第188章 墨痕与冰痕〔三〕(1/2)

晚餐,是同样的冰冷、简陋、如同猪食。他沉默地、机械地、吞咽着,仿佛在咀嚼着石头和冰碴。身体的疼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执拗。疼痛,是清醒剂。疲惫,是磨刀石。屈辱,是燃料。这一切,都在淬炼着他,淬炼着他那疯狂、冰冷、毁灭一切的、决心。

晚餐后,按照艾丽莎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安排”,他被带到了主宅西翼,那间属于他的、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禁闭室”的、狭小、冰冷、陈设简单的房间。一张粗糙的原木书桌,一把坚硬的靠背椅,一个简陋的书架(上面空空如也,只有几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厚厚的、硬壳精装的、烫金封面的书籍——《帝国贵族礼仪通典》、《奥古斯都帝国纹章学概要》、《宫廷社交词汇与行为规范》),以及墙壁上悬挂的一副巨大的、冰冷的、描绘着帝国疆域与八大侯国势力范围的、羊皮纸地图。这就是他接下来两小时(不,现在是四小时了)的、刑场。

老管家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将厚厚一摞、散发着刺鼻羊皮纸和劣质墨水气味的、粗糙的、空白的莎草纸,和一支削得尖利、却冰冷沉重的、青铜笔杆、镶嵌着廉价黑曜石笔尖的、蘸水笔,放在书桌上。然后,他拿出那本厚厚的、硬壳精装的、烫金封面的《帝国贵族礼仪通典》,翻到某一页,用他那干枯、如同树枝般的手指,指着上面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令人头晕目眩的、华丽花体字,用那毫无感情的、干涩声音说道:“艾丽莎小姐吩咐,今晚抄写并背诵,第一卷,第三章,贵族爵位体系与相应礼仪规范,全文。共计,一万两千字。明早,艾丽莎小姐会亲自检查。”

说完,他不再看利昂一眼,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反手,关上了那扇厚重的、冰冷的橡木门。门外,传来轻微的、金属锁扣合拢的、咔哒声。不是囚禁,却胜似囚禁。

利昂站在书桌前,紫黑色的眼眸,冷冷地、扫过那厚厚一摞空白的、粗糙的莎草纸,那支冰冷的、沉重的蘸水笔,和那本仿佛在嘲讽他的、厚重的、烫金的《帝国贵族礼仪通典》。一万两千字。抄写并背诵。明早检查。冰冷的、机械的、毫无意义的、惩罚。不,不仅仅是惩罚,是“纠正”,是“管教”,是“磨灭”,是试图用这种枯燥、繁琐、毫无意义的、重复性劳动,将他的意志、他的思想、他最后一点反抗的棱角,彻底磨平,磨成他们想要的、温顺的、麻木的、符合“规矩”的、形状。

他缓缓地、在冰冷的、坚硬的靠背椅上,坐了下来。粗糙的木头,硌着身上遍布的、新鲜的青紫和伤痕,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只是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伤口和墨水渍的、苍白、修长、此刻却因为过度训练而微微颤抖的右手,握住了那支冰冷的、沉重的蘸水笔。

笔尖,蘸入旁边粗糙陶罐中,那浓稠、漆黑、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劣质墨水。提起,笔尖凝聚着一滴饱满、漆黑、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墨滴。

然后,落下。

笔尖,接触粗糙的、泛黄的莎草纸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的摩擦声。漆黑的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形成一个个扭曲、生涩、却异常用力、仿佛要将纸张都划破的、花体字。

他没有去看那本《帝国贵族礼仪通典》。那些华丽的、繁琐的、充满了虚伪、矫饰、等级森严、令人作呕的、文字和规则,他早已“看”过无数遍,也“抄写”过无数遍。原主那可怜的记忆碎片中,充满了这些东西。而穿越而来的他,在最初的混乱和绝望中,也曾被迫、机械地、如同行尸走肉般,抄写过它们,试图用这种毫无意义的劳动,来麻痹自己,来对抗那无边的、冰冷的绝望。

但今天,不同了。

他抄写的,不是那些冰冷的、虚伪的、令人作呕的、贵族礼仪条文。

他抄写的,是他脑海中,那些疯狂的、破碎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碎片。那些物理公式,化学方程式,工程原理,逻辑推演……那些关于“魔力”、“符文”、“元素”、“斗气”的、颠覆性的、猜想和假设。那些支离破碎的、关于“魔导技术”可能的、实现路径的、草图和大纲。

他写的很慢,很吃力。这个世界的文字,与他熟悉的文字截然不同,是一种华丽、繁复、充满了各种装饰性笔划和变体的、花体字母。他必须强迫自己,集中全部的精神,控制着因为过度训练而颤抖、僵硬、疼痛的手指,一笔一划,模仿着那些华丽、繁琐、令人头晕目眩的花体字,将脑海中那些冰冷的、理性的、逻辑的、异界的知识“翻译”成这个世界的、扭曲的、表象的、文字符号。

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精神上的消耗和折磨。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撕裂他本就疲惫不堪的神经,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精力。但他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却因为这缓慢、艰难、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冰冷的、书写过程,而燃烧得更加稳定,更加冰冷,更加……深邃。

沙沙沙……

笔尖摩擦莎草纸的、单调、枯燥的声音,在冰冷、空旷、死寂的房间中,持续地、孤独地回响。昏黄的、跳动的烛火(房间里没有魔法灯,只有一根劣质的、散发着刺鼻油脂味的牛油蜡烛),将他伏案的、瘦削、挺直、却仿佛背负着整个冰冷世界重量的、背影,投在冰冷的、粗糙的石墙上,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变形,如同一个被困在囚笼中、徒劳挣扎的、绝望的、魔鬼的影子。

时间,在笔尖沙沙的摩擦声和烛火哔剥的跳动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王都赛克瑞夫的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将这座冰冷的城市,彻底吞噬。远处隐约传来的、报晓钟楼的钟声,沉闷,悠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当最后一声钟声的余韵,彻底消失在冰冷的夜空中时,房间外,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上,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三下叩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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