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楚河汉界〔一〕(2/2)
他抬起手,那只曾试图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垂落的手,那只曾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的手,那只曾颤抖、痉挛、最终归于死寂的手,此刻,如同不属于自己一般,麻木地、迟缓地,拂过水面,带起一串温热的水珠。水珠滴落,溅起细小的涟漪,破碎了他倒映在水中、那张苍白、空洞、布满水痕(不知是池水还是别的什么)、写满了疲惫、绝望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的平静的脸。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滚烫的、带着硫磺和蒸汽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如同刀割般的灼痛。但这痛楚,却让他那几乎停止运转的、僵硬的大脑,重新获得了一丝微弱的、麻木的清醒。
然后,他动了。
动作依旧僵硬,迟缓,如同提线木偶,被无形的、冰冷的丝线操控着。他迈开脚步,沉重的、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机械地、缓慢地,淌过滚烫的池水,走向池边。水花在他身后缓缓荡开,又缓缓合拢,无声地吞噬了他留下的、短暂的、无意义的痕迹。
他踏上冰冷光滑的、雕刻着繁复防滑纹路的、黑色大理石台阶。滚烫的池水从身上滑落,带走最后一丝虚假的暖意,留下冰冷刺骨的、暴露在空气中的湿意。他赤裸的、布满新旧伤痕和苍白皮肤的躯体,在浴室柔和却冰冷的魔法灯光下,显得瘦削、单薄、脆弱,如同被剥去了所有保护色的、伤痕累累的幼兽。但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机械地、动作僵硬地,拿起旁边架子上叠放整齐的、柔软干燥的、雪白的亚麻浴巾,胡乱地、用力地、仿佛要擦去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一般,擦拭着身上的水珠。动作粗鲁,甚至带着一丝自虐般的狠戾,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道道刺目的红痕。
然后,他抓起那身被随意丢弃在冰冷地面上、象征着今夜所有屈辱和疯狂的、墨蓝色礼服旁边,那套同样冰冷、同样粗糙、同样带着斯特劳斯伯爵府标记的、干净的、深灰色的、样式简单的亚麻睡衣,僵硬地、一件一件地套在身上。柔软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粗糙的触感,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光滑得仿佛能倒映出人影的、黑曜石地面上,一步步,走向浴室另一侧,那扇通往卧室的、同样沉重、同样雕刻着繁复冰霜纹样的、紧闭的橡木门。没有回头,没有留恋,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片曾经温暖、此刻却只感到刺骨冰寒的、氤氲着水汽的、奢华的浴池。
“咔嚓。”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身后那片氤氲的、滚烫的、却只让他感到窒息的水汽和硫磺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