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家族利益与破碎尊严(2/2)

“所以,我拦下你,利昂,” 莱因哈特看着利昂那双因为他的话而逐渐失去焦距、只剩下空洞的、被现实碾碎的绝望的眼眸,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推心置腹般的、属于“兄长”的劝导,“不仅仅是为了避免一场可能的尴尬,更是为了你,为了我们,为了……两个家族的脸面着想。有些时候,退一步,并非怯懦,而是……明智。”

“为了家族的脸面?” 利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他猛地抬起头,紫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莱因哈特那张英俊、温和、无懈可击的脸,胸腔里那股冰冷的火焰,再次被点燃,烧灼着他的理智,“为了温莎家的脸面?还是为了你们……完美的宴会,完美的表演,完美的……联姻筹码?!”

他猛地挥开莱因哈特似乎还想安抚地拍向他肩膀的手,身体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晃动,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颤抖:“那我的脸面呢?!莱因哈特表哥?!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有没有想过,当我像个小丑一样,站在这里,看着我的未婚妻,和别的男人,跳得那么……那么……” 他哽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刺眼的和谐,那冰冷的默契,那将他彻底排除在外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完美,“而我,连一支舞都邀请不到!连一个最敷衍的、出于礼貌的舞伴都没有!我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看着!听着!被所有人看笑话!被所有人当成垃圾一样无视!被你的妹妹,被索罗斯家的人,被梅特涅的混蛋,被所有人!所有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又因为极度的压抑和虚弱而迅速衰弱下去,最后几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破碎的气音。他眼眶赤红,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瞪着莱因哈特,仿佛要从对方那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看出一丝哪怕最微小的、名为“理解”或“歉意”的波澜。

然而,莱因哈特·温莎,这位温莎家族精心培养的、完美的继承人,只是静静地、平静地回视着他。那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如同最深沉的湖,不起一丝涟漪。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因为被冒犯而产生的不悦。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在审视一件出了故障、需要被妥善“处理”的、麻烦物品的理性。

“你的感受,利昂,” 莱因哈特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起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最基础的数学公式,“很重要。但,并非当下最优先的考量。在这个大厅里,在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温莎家族的荣耀,是安妮的成人礼庆典的圆满,是维系与索罗斯、斯特劳斯,乃至在场所有重要家族之间,微妙的平衡与体面。个人的……情绪,需要让步于更大的利益。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宿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利昂苍白得近乎透明、因为激动和屈辱而微微痉挛的脸,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怜悯的意味,但那怜悯之下,是更加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现实:

“至于你的……‘未婚妻’,艾丽莎,” 他再次使用了这个称谓,但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天的天气”,“她是斯特劳斯伯爵的弟子,她的行为,自有她的考量,也有斯特劳斯伯爵的意志在其中。她与谁共舞,如何共舞,是她的事,也是斯特劳斯伯爵府的事。你,利昂,作为霍亨索伦家族的成员,需要做的,是理解,是配合,是……维持最基本的体面,而不是,在公开场合,因为无法控制的……个人情绪,而做出有损两家声誉的、不理智的举动。”

“体面?配合?理解?” 利昂惨笑起来,那笑声干涩、破碎,充满了绝望的自嘲,“我像条狗一样被你们呼来喝去,被你们踩在脚下,被你们像垃圾一样扔在这里!我还要理解?还要配合?还要维持体面?!莱因哈特·温莎!这就是你们温莎家的‘体面’?!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家族利益’?!用我的尊严,我的脸面,我的一切,来铺就你们通往更高处的、光鲜亮丽的台阶?!”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再次拔高,引得不远处几个宾客好奇地侧目。莱因哈特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那完美的面具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名为“不悦”的裂痕。但他很快控制住了情绪,微微抬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注意你的言辞,利昂。这里是温莎家的宴会,不是北境的练兵场。你的愤怒,改变不了任何事实。只会让你,让你身后的霍亨索伦家族,更加……难堪。”

他再次强调了“霍亨索伦家族”,将个人情绪与家族荣辱牢牢捆绑在一起,如同最坚固的枷锁。

利昂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所有愤怒的嘶吼都哽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而绝望的喘息。他死死地瞪着莱因哈特,紫黑色的眼眸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对方那冰冷、理性、无懈可击的“现实”面前,一点点地、无力地黯淡、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深入骨髓的、被彻底否定的、彻底的绝望。

莱因哈特看着利昂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的熄灭,眼中那丝不悦也悄然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带着一丝“劝导”意味的温和。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为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伤神。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利昂。” 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但现实就是如此。在这个圈子里,个人的喜怒哀乐,很多时候,必须让位于家族的利益,让位于……大局。你现在上去,强行打断,除了让自己和艾丽莎小姐,以及马库斯少爷,成为更大的笑柄,让温莎和霍亨索伦两家都下不来台之外,还能得到什么?一时的、虚假的、毫无意义的‘面子’?然后呢?然后你会被所有人,包括你的父亲奥托侯爵,视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法承担责任的、只会惹是生非的……麻烦。”

他微微俯身,凑近利昂,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但那话语中的内容,却冰冷得足以冻结灵魂:

“一个男人的尊严,利昂,不是靠一时冲动、靠当众撒泼、靠制造更大的丑闻来‘挣’回来的。尤其是在你……目前的情况下。” 他刻意省略了“废物”、“耻辱”等词汇,但那种不言而喻的意味,比直接说出来更伤人。

“真正的尊严,来自于实力,来自于价值,来自于你能为你的家族、为你自己,赢得多少尊重和……筹码。” 莱因哈特直起身,目光投向舞池中央,那里,马库斯与艾丽莎的舞步恰好进入一个华丽的、相互环绕的旋转,引来周围一片低低的赞叹。“在你拥有这些之前,盲目的、不计后果的‘勇敢’,只是鲁莽,是愚蠢,是……自取其辱。”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利昂,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倒映出利昂苍白、绝望、如同被抽走了灵魂般的脸。

“如果实在看不下去,觉得无法忍受,” 莱因哈特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仿佛“为你好”的提议,“我建议你,离开这里。去露台透透气,或者,去偏厅的酒水区,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至少,那不会让你……想得太多,也不会让你看起来……那么孤单。”

“找点事情做”……“不会让你看起来那么孤单”……

多么“体贴”的建议啊。像一个真正的、关心表弟的兄长,在劝慰一个闹别扭、不合群的孩子。然而,这“体贴”的背后,是冰冷的驱逐,是无声的宣判:这里不属于你,你不配参与,你不该存在。你的愤怒,你的痛苦,你的存在本身,都是多余的,是破坏“体面”的,是需要被“处理”、被“安抚”、被“打发”掉的麻烦。去角落里,自己待着,别出来碍眼,别打扰了这场“完美”的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