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无人愿握的手(1/2)

悠扬的华尔兹舞曲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流淌,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人群分隔成两个世界。舞池中央,衣香鬓影,翩跹旋转,笑声与低语交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而舞池边缘,阴影之中,利昂·冯·霍亨索伦如同被遗忘的礁石,孤独地矗立。他身穿着艾丽莎为他挑选、能完美勾勒身形、却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墨蓝色礼服,感觉自己像一件被精心包装、却找不到买主的滞销品,徒有光鲜外表,内里空无一物。

朱利安·梅特涅那带着恶意的嘲笑和周围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如同细密的针尖,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心上。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维持着那份经过残酷训练才勉强塑造成的、僵硬而脆弱的“体面”,但内心深处,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和屈辱感,正随着每一拍音乐、每一次旋转而不断滋长。

不能这样。不能再这样像根木头一样杵在这里,像个被遗弃的可怜虫,供人评头论足,当作笑话!利昂的内心在无声地嘶吼。他需要舞伴,立刻,马上!哪怕只是一个敷衍的、短暂的舞伴,也好过站在这里,独自承受这令人窒息的、被世界遗弃般的目光凌迟。

他的目光,带着一丝绝望的焦灼,如同溺水者寻找浮木,慌乱地在人群中逡巡。掠过一张张或明艳、或矜持、或冷漠的陌生面孔,她们或与同伴谈笑,或与舞伴旋转,没有一张脸,会为他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霍亨索伦之耻停留。他甚至看到,有几个之前似乎对他投来同情或好奇目光的小贵族小姐,在接触到他的视线后,立刻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移开目光,低下头,或转身与同伴低声交谈,仿佛他是什么不洁的、会带来厄运的东西。

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靠近宴会厅侧面、一座巨大罗马柱旁的休息区。那里摆放着几张铺着丝绸软垫的高背椅,几株装饰性的高大盆栽巧妙地隔开了喧嚣。而就在那僻静的一角,一抹醒目的、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红色身影,独自一人,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上。

是埃莉诺·索罗斯。

她今天没有像其他淑女那样穿着繁复的宫廷长裙,而是选择了一套更加利落、带有军装风格的深红色猎装式礼服,剪裁合体,勾勒出她傲人的曲线,却又带着几分野性的不羁。栗色的卷发不像其他人那样盘成复杂的发髻,而是用一根镶嵌着红宝石的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颈侧,随着她不耐地晃动着小腿的动作,轻轻摇曳。她手里端着一只几乎没动过的、盛着金色香槟的水晶杯,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杯壁,发出细微的叮咚声。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烦躁和……无聊。她碧绿的眼眸扫过舞池中旋转的人群,时而闪过一丝不屑,时而流露出“这群无聊家伙”的意味,显然对这种千篇一律的社交舞蹈提不起丝毫兴趣。

她也是一个人。

这个发现,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弱闪电,让利昂几乎要死寂的心脏猛地一跳。尽管知道希望渺茫,尽管知道对方对他绝无好感(甚至可以说极度厌恶),但在这一刻,极度渴望摆脱眼前困境的利昂,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埃莉诺是索罗斯家的人,是卡斯伯特总督的女儿,身份足够显赫。她性格直率泼辣,或许……或许不会像其他贵族小姐那样,因为顾忌他的“名声”而断然拒绝?毕竟,在赛马场,他们有过还算“正常”的交谈(虽然他事后回想觉得那只是菲利克斯的阴谋),而且,她看起来似乎也对这种虚伪的应酬感到厌烦?

一个荒唐的、连利昂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也许,也许可以……邀请她跳一支舞?哪怕只是敷衍一下,哪怕跳得糟糕透顶,至少,能让他离开这个角落,至少,能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个被遗弃的可怜虫!至少,能堵住朱利安那种人看笑话的嘴!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同野草般疯长。利昂仿佛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混合着强烈的羞耻感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冲动。他知道这很蠢,知道成功率微乎其微,知道很可能再次自取其辱,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就这样像根木桩一样站到舞会结束?然后明天,“霍亨索伦的废物在安妮小姐的宴会上像傻子一样站了一晚上”的流言就会传遍王都?

不!绝不!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灼烧着,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强迫自己抬起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迈开脚步,朝着埃莉诺所在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周围的目光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阻力,让他步履维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跳如擂鼓,握着酒杯(他一直没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艾丽莎之前塞给他、让他“装样子”的、几乎没碰过的香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冰凉的杯壁几乎要被他捏碎。

近了,更近了。他能看清埃莉诺侧脸上那不耐烦的细微表情,能看清她礼服上精细的刺绣,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了淡淡玫瑰香和皮革气息的独特味道。

就在他距离埃莉诺还有大约三步远,正准备硬着头皮开口,说出那句在脑海中排练了无数遍、却依旧干涩得如同沙砾的“索罗斯小姐,请问我是否有这个荣幸……”时——

埃莉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她漫不经心地、带着被打扰的不悦,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利昂看到了埃莉诺那双碧绿的、如同上等翡翠般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自己苍白、僵硬、带着一丝恳求(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脸。也看到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在认出他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随即,一种混合了惊愕、嫌恶、不可思议,最后统统化为极度不耐烦和……鄙夷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迅速淹没了她眼中所有的情绪。

她甚至没有听完利昂那卡在喉咙里的、破碎的开场白。

“哼。”

一声清晰无比、毫不掩饰的、从鼻腔里发出的、充满不屑和嘲弄的轻哼,如同冰锥,刺穿了利昂好不容易鼓起的、可怜的勇气。

紧接着,埃莉诺·索罗斯,这位以脾气火爆、行事直接着称的索罗斯家千金,对着利昂,极其不雅地、却又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恶作剧般的挑衅,翻了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白眼。那表情,仿佛看到了一只不知死活、非要凑到她华丽靴子上来乞食的、脏兮兮的流浪狗。

然后,她干脆利落地转回头,重新将目光投向舞池,仿佛多看利昂一眼,都会玷污她的眼睛。那姿态,那动作,无声地宣告着:滚开,别来烦我。

利昂僵在原地,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刚刚升腾起的那点可怜的、孤注一掷的热血,瞬间冻结、碎裂。脸颊上的热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不是,继续伸着更不是。喉咙里那句未出口的邀请,彻底堵死,化作一团苦涩的硬块,哽在喉头,让他几乎窒息。

周围似乎有低低的嗤笑声传来,很轻,但在他此刻极度敏感的听觉中,却如同惊雷。他能想象到那些暗中关注这边动静的人,脸上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完了,又一次,自取其辱。他甚至还不如一根木头,木头至少不会主动招来嘲笑。

极致的难堪,混合着被彻底无视、轻蔑践踏的屈辱,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他几乎想要立刻转身,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哪怕外面是冰天雪地,也好过在这里承受这凌迟般的目光。

然而,就在他耻辱得几乎要崩溃,准备落荒而逃的刹那——

“晚上好,美丽的索罗斯小姐。一个人吗?这美妙的夜晚和音乐,似乎不该被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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