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金玫瑰的阴影〔三〕(2/2)

“安妮,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礼服、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气质温和儒雅的青年,分开人群,微笑着走了过来。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身材挺拔,举止优雅,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正是安妮的哥哥,温莎公爵的长孙,莱因哈特·冯·温莎。

“哥哥!”安妮立刻转过身,脸上露出更加明媚、带着依赖的笑容,很自然地挽住了莱因哈特的手臂,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莱因哈特宠溺地拍了拍妹妹的手,然后才将目光转向艾丽莎和利昂。他的目光在艾丽莎身上停留了一瞬,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被温和有礼的笑意取代:“艾丽莎堂妹,日安。你能来,安妮一定很高兴。” 他的语气真诚而自然,仿佛真心为姐妹团聚感到喜悦。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利昂身上。那目光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兄长的关切,但利昂却敏锐地捕捉到,在那温和的表象之下,一闪而逝的、极深的审视与……一丝冰冷的疏离。

“利昂表弟,许久不见。” 莱因哈特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听闻你最近在斯特劳斯伯爵府潜心修习,看来颇有进益,气色沉稳了许多。玛格丽特伯爵教导有方。”

同样的话语,从莱因哈特口中说出,与从安妮口中说出,感觉截然不同。安妮的话带着少女的骄纵和试探,而莱因哈特的话,则更像是一种成熟的、居高临下的、带着淡淡认可(或许)的……评估。他肯定了“进益”,赞扬了“玛格丽特伯爵”,却只字不提利昂自身,仿佛利昂的“变化”,完全归功于斯特劳斯伯爵的“管教”。这种看似礼貌周全、实则将人完全置于被动、附属地位的说话艺术,正是莱因哈特·温莎的招牌。

“莱因哈特表哥,过奖。” 利昂再次躬身行礼,声音依旧低哑平稳,听不出情绪。他知道,在莱因哈特这样的人面前,任何多余的情绪和话语,都是破绽。

莱因哈特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仿佛利昂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需要礼貌性打个招呼的远房亲戚。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艾丽莎和安妮身上,与她们低声交谈起来,谈论着今晚的宴会、到来的宾客、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语气轻松愉快,俨然一副温和兄长的模样。

利昂静静地退到更边缘的位置,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传来的刺痛,和心脏那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在提醒着他,这场名为“宴会”的酷刑,才刚刚开始。

而远处,在人群的另一端,几道含义不同的目光,也早已锁定了他。

一道目光,来自被几位贵妇人簇拥着的、气质温婉高贵的长公主艾莉诺。她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利昂,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光芒,随即又恢复了得体的微笑,与身旁的贵妇继续低声谈笑。但那短暂的一瞥,却让利昂感到一种被无形丝线缠绕、仿佛要被看透五脏六腑的寒意。

另一道目光,则更加炽热,也更加复杂。来自安妮·温莎身边,一位穿着鹅黄色华丽长裙、栗色卷发、笑容甜美、仿佛不谙世事的少女——索菲亚·冯·梅特涅。她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利昂身上舔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探究,以及一丝……兴奋?仿佛看到了有趣的猎物,重新踏入了猎场。而在她身边,她的哥哥,朱利安·冯·梅特涅,正端着酒杯,与几位贵族青年谈笑风生,目光偶尔掠过利昂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垃圾般的鄙夷和嘲弄。

还有一道目光,更加隐蔽,也更加冰冷。来自宴会厅角落的阴影中,一个穿着不起眼的深灰色礼服、面容普通、仿佛只是普通随从的年轻人。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匕首,在利昂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仿佛从未存在过。但利昂却感到脖颈后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那是……马库斯·冯·索罗斯?不,不是他本人,但那种冰冷、审视、仿佛在评估猎物价值与弱点的目光,与马库斯如出一辙。是索罗斯家的人。

一道道目光,如同无形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好奇的,审视的,恶意的,玩味的,冰冷的……利昂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供人评头论足。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必须维持平静,必须表现得“合格”,不能给艾丽莎,给斯特劳斯伯爵府,留下任何“失礼”的把柄。否则,等待他的,将是比这宴会可怕千百倍的“惩罚”。

他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粉饰过的石像,站在艾丽莎身侧半步的阴影里,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华服之下,是布满新旧伤痕和疲惫的身躯;平静的面具之下,是翻江倒海的屈辱、恐惧和那一点点被强行点燃的、冰冷的、名为“不甘”的火焰。

宴会,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感到,呼吸艰难。

舞会的乐章,即将奏响。那才是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