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冰上探戈〔三〕(1/2)

当时钟指向六点五十分,利昂在两名侍卫“陪同”下,如同押解重犯,走向东侧副楼。他的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每一步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带来针扎般的痛楚。但他没有停下,甚至没有试图放慢脚步。他知道,任何拖延和抗拒,只会招来更残酷的“纠正”。

第三舞蹈练习室位于副楼僻静的角落,与主建筑群的肃杀冰冷不同,这里铺着光可鉴人的深色木地板,墙壁镶嵌着巨大的落地镜,天花板上垂下华丽的水晶吊灯(此刻只点亮了少数几盏,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蜂蜡和檀木的保养剂气味,与斯特劳斯府格格不入。这里曾经是用于举办小型沙龙或家族内部聚会的场所,如今显然已被清空,只剩下空旷和回音。

艾丽莎·温莎已经等在那里。

她换下了一成不变的月白色法师袍,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剪裁合体的深蓝色练功服,样式简洁,面料考究,勾勒出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姿。银色的长发高高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她背对着门口,站在练习室中央,身姿笔直如松,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听到脚步声,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关门。”

“砰。”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两名侍卫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外。练习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无边蔓延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利昂僵硬地站在门口,距离艾丽莎大约十步远。汗水浸湿的训练服紧贴在身上,散发出汗味和尘土的气息,与这间精致却冰冷的练习室格格不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靴尖,不敢,也不想去看艾丽莎。

“过来。” 艾丽莎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利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到艾丽莎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依旧低着头。

“抬头。”

利昂身体一颤,缓缓抬起头。水晶灯昏暗的光线下,艾丽莎那张绝美却冰冷的脸庞近在咫尺。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如同两口深潭,倒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汗水混合着尘土在脸上干涸的污迹,青紫的眼角,破裂的嘴角,凌乱沾着草屑的棕发,以及那双布满血丝、写满了疲惫、屈辱和一丝残余倔强的紫黑色眼睛。

艾丽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那目光如同手术刀,冷静地解剖着他的不堪。然后,她移开视线,仿佛他只是墙上的一块污渍。

“宫廷社交舞,最基本的是华尔兹。宴会上,大概率会跳这个。” 她开始说话,语速平稳,没有多余的解释,直接切入主题,仿佛在给一台机器输入指令,“我跳男步,领舞。你跳女步,跟随。你的任务,是记住最基本的步法,跟上我的节奏,保持平衡,不要踩到我的脚,不要撞到其他人,在音乐结束时,回到起始位置。明白?”

利昂喉咙动了动,干涩地挤出一个字:“……嗯。”

“嗯?” 艾丽莎微微挑眉,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明白。” 利昂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艾丽莎不再说话。她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标准的邀请手势,动作优雅流畅,无可挑剔,但眼神里没有半分邀请的意味,只有冰冷的命令。

利昂僵硬地伸出左手,指尖因为紧张和脱力而微微颤抖。他的手很脏,指甲缝里还有泥垢。艾丽莎的右手则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两只手,天差地别。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艾丽莎手指的瞬间,艾丽莎的手几不可察地向后缩了半分,避开了直接的接触。然后,她的手轻轻搭在了利昂的手腕上方——隔着那层脏污的、浸满汗水的训练服布料。

“手,放在这里。” 艾丽莎用左手,指尖点了一下自己右侧肩胛骨下方一点的位置,依旧隔着衣物,“不要用力,只是虚扶。你的右手,与我左手相握。同样,不许用力,只需跟随我的引导。”

她的指示清晰、简洁,带着一种物理老师讲解杠杆原理般的冷静。利昂像提线木偶一样,按照她的指示,将右手僵硬地抬起,手掌向上。艾丽莎的左手落下,轻轻搭在他的手掌上。同样是虚搭,指尖甚至没有完全接触他的皮肤,只隔着那层粗糙的布料。两人的另一只手,也以同样克制、保持距离的方式“握”在一起。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利昂。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传来的气息——他的是汗水和尘土,她的是冰雪和冷香。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练功服传来,依旧是那种低于常人的、沁人心脾的凉意。她的身体线条透过衣物隐约可感,挺拔,柔韧,充满了力量感。但这一切,都被那层无形的、厚厚的冰墙所隔绝。没有眼神交流,没有情感传递,甚至没有真正的肢体接触。只有冰冷的手指,隔着布料,搭在手腕和手掌上,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进行校准。

这根本不是跳舞。这是刑罚。是公开处刑前的彩排。是将他最后一点尊严也摆在砧板上,用最标准、最优雅的方式,进行凌迟。

“听节奏。” 艾丽莎的声音将他从屈辱的旋涡中拉回,“我会哼唱基本的华尔兹三拍子。重拍在第一拍,我进,你退。第二步横移,第三步并脚。重复。注意你的重心,永远在我的引导方向上,不要自己乱动。”

她开始用鼻音哼唱,声音清冷平稳,没有起伏:“嗒,嗒,嗒——嗒,嗒,嗒——”

利昂的大脑一片混乱。华尔兹?三拍子?进、退、横移、并脚?这些词汇对他而言如同天书。身体残留的原主记忆里,只有觥筹交错和女人大腿,没有任何关于舞蹈的碎片。他试图集中精神,跟随那冰冷的“嗒嗒”声,但过度疲惫的身体和精神,让他的协调性差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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