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Beyond北京之旅-7(1/2)

1988年10月16日,夜,北京首都体育馆。

第二晚的演出,在一种混合着疲惫、经验与未解难题的氛围中临近。

乐瑶、leslie和填词人刘卓辉提前抵达后台。还没开始忙正事,就听一位叫亚东的朋友(大概是本地协助人员或乐迷)气愤地诉说昨天的遭遇:清场时,他丢失了一个装有相机和重要文件的塑料袋。后来到保安部报失,保安说确实捡到了一个,但已经被一个青年领走,因为那人能准确说出袋内物品。亚东正懊恼,猛然想起——那个青年,正是昨天彩排时主动走过来与刘卓辉搭讪的人!

据刘卓辉回忆,那是个面生的小伙子,看起来有些憨直,在台下看彩排时忽然凑过来,礼貌地问了些关于“超越乐队”的问题,比如“为什么你们乐队没有键盘手?”刘卓辉解释这是风格使然,对方却表示不解,认为北京的乐队缺了键盘衬底,音乐就会显得“空洞”。闲聊末尾,青年还给了刘卓辉一个地址,说是“交个朋友”。

“没想到是个笨贼!”亚东哭笑不得,“给的地址居然是真的!” 刘卓辉也摇头,没想到一次普通的闲聊背后竟是顺手牵羊。这插曲为紧张的演出前奏添了一抹荒诞色彩。

后台的“化妆室”名不副实,除了台电视机、一张大会议桌、若干椅子和一面不大的镜子,再无他物。号称“全国最大演出场馆”的首体,其后台设施的简陋再次令人无言。

时钟指向七点十五分,原定开场时间。 后台工作人员开始焦躁地催促,语气越来越急。其中一个负责人模样的男人,竟对着正在做最后准备的beyond四人,用生硬的普通话甩出一句:“有甚么事发生由你们负责!” 态度之恶劣,责任推诿之赤裸,让在场所有香港团队成员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反感和寒意。其实,不过延误了五六分钟。

演出在一种微妙的对抗情绪中开始。

上半场,beyond演唱的多是他们早期的“首本名曲”,但对大多数北京观众而言,这些粤语摇滚作品全然陌生。语言和风格的隔阂显而易见,反应平淡,甚至在中场休息时,又走掉了一小部分观众。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与台上倾尽全力的嘶吼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

转机出现在下半场。

当阿paul(贯中) 用普通话唱响 《大地》 时,场馆内终于掀起了第一个真正的高潮!熟悉的旋律配上能听懂的歌词,瞬间点燃了观众的共鸣。事实证明,若能多唱几首国语歌,或许能留住更多耳朵。歌曲中段,乐队特意加入了四人各自的乐器独奏(solo)。电吉他、贝斯、鼓点轮番上阵,炫技与情感并重,观众情绪被彻底点燃。尤其世荣那段力量与节奏感十足的鼓击独奏,赢得了当晚最热烈、最持久的欢呼,证明最直接有力的节奏,能跨越一切语言障碍。

乐瑶此时坐在靠近观众席的侧面位置,既能看清舞台,也能感受观众反应。突然,一个十七八岁、学生模样的女孩猫着腰挤过来,飞快地塞给她一张纸条,又迅速退回人群。乐瑶展开一看,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几首歌名,有些对她而言也有点陌生。女孩远远地用口型示意,眼神期盼。

乐瑶趁间隙走过去,对女孩摇头,用普通话低声说:“这些不是他们的歌,他们不会唱。”

女孩急了,指着纸条上的一处:“怎么不是他们的歌?这首《无名的歌》就是他们写给彭建新的呀!”

乐瑶一愣,这才恍然大悟。女孩竟连beyond为香港歌手彭健新创作的这首相对冷门的作品都知道,显然是做了功课的资深乐迷。可惜,beyond当晚的曲目单里并没有安排这首歌。乐瑶只能对女孩报以歉意的微笑。

未能唱《无名的歌》,换来的却是当晚最爆炸的场面——家驹翻唱崔健的《一无所有》。

当家驹用他那并不标准却充满真诚与爆发力的普通话吼出“我曾经问个不休……”时,整个首都体育馆沸腾了!他的演绎并非模仿崔健的粗砺苍凉,而是注入了beyond特有的摇滚张力和属于他个人的、带着些许不甘与追问的激昂味道。乐瑶后来回忆,这是她听过的数十个《一无所有》翻唱版本中,最具个人特色、也最打动她的一个。 这一刻,香港摇滚与北京摇滚的灵魂,在超越语言的音乐狂潮中,完成了一次短暂而激烈的碰撞与致敬。

接着是预先安排的“调剂”环节——刘卓辉与女主持袁心上台说笑。可惜,或许因为紧张,或许因为南北笑点差异,刘卓辉还没来得及发挥“最精彩的讲稿”,台下某些区域就传来了不明所以的起哄声。袁心经验丰富,立刻察觉气氛不对,马上草草收场。这尴尬的五分钟,让第一次面对数千观众“做秀”的刘卓辉和台下的乐瑶都捏了把汗。

最终,演出以一首国语版的《旧日的足迹》作为结束曲。 旋律悠远,带着告别的意味。两小时的演出落下帷幕,但许多观众并未立刻散去,站在原地鼓掌、呼喊,意犹未尽。如果场馆规定允许,如果乐队准备更充分,也许还能有安可的机会。但一切就在这恰到好处又略带遗憾的热烈中定格了。

退入后台,众人还未来得及喘息或庆祝,就被眼前景象惊住——台前的工人们正以惊人的速度拆卸舞台! 灯光、音响、支架……几天时间精心搭建的成果,在不到半小时内就被拆解得七七八八,仿佛从未存在过。“难道是赶着回去睡觉吗?”有人低声吐槽。这高效到近乎无情的收场方式,为这次充满波折的北京之行,添上了最后一个颇具时代特色的注脚。

两晚《香港超越乐队演唱会》至此,真正曲终人散。

掌声与欢呼犹在耳畔,舞台上硝烟已迅速冷却。所有的紧张、争执、意外、高潮与遗憾,都随着器械搬动的碰撞声,被收纳进历史的暗箱。明天,他们将作为游客,打量这座古老而陌生的城市;后天,便要带着复杂的感受与一张张来之不易的机票,离开北京。

回到燕京饭店,深夜的走廊寂静。演出成功的兴奋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完成重大任务后的虚空感。房间窗口望出去,北京的夜空辽阔深邃,远远近近的灯火明明灭灭。他们在这里留下了声音,也带走了故事。而未来,香港与内地之间那扇由音乐叩响的大门,似乎因这两晚的声浪,被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

热水澡的水流有点太烫了,皮肤泛起一层薄红。蒸汽把小小的浴室填得满满的,镜子糊成一片白雾。乐瑶闭着眼,水柱重重打在头皮上,有点发麻。民国小说的情节和妈妈可能不悦的脸交替浮现在脑海里——穿旗袍的女子在雨巷里转身,母亲接过宠物笼时微微蹙起的眉——这些画面被水流冲得支离破碎,又固执地黏着不去。

从浴室出来时,她真有点缺氧了,太阳穴突突地跳。酒店的吹风机呜呜响着,风却软绵绵的,半天也吹不干发根。热风烘得脖子后头一层薄汗,湿发黏在颈上,怎么也撩不开。烦躁像小虫子似的,从脊椎一路爬上来。

她套上羽绒服,拉链也没拉,摸黑出了门。

楼梯间比想象中更冷。防火门在身后合上时,那盏声控灯亮了瞬间——惨白的光照见剥落的墙皮和台阶上不知谁掉的烟蒂——随即又灭了。黑暗重新涌来,更沉,更厚。只有安全出口的绿标在角落幽幽地发着光,像个沉默的注视。

“咔嗒。”

打火机的齿轮擦出一小簇火苗。橙红的光猛地撑开一圈昏暗,照亮她低垂的睫毛、抿着的嘴角,还有白色吊带下锁骨的浅凹。烟头亮起暗红的点,她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混着凉气钻进肺里。

寂静被放大。楼上隐约传来水管输水的呜咽,远处电梯到达的“叮”声像隔着一层水。她靠着冰冷的瓷砖墙,羽绒服下摆拖到脚面。吐出的烟雾在黑暗中缓慢升腾、变形,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就在那团烟雾扭曲的轮廓里,某些画面又钻了出来——不是清晰的记忆,而是感觉:是小说里那种老式留声机吱呀的转动,是妈妈年轻时照片上那种模糊的微笑,是自己此刻站在这里,却被时间切成好几片的恍惚。她好像同时存在于好几个时空:民国雨夜的街角,家里客厅的沙发旁,以及此刻这个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味的楼梯间。

声控灯又灭了。

黑暗彻底吞没一切。只有烟头的红光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灭。

像夜里唯一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身后瓷砖的凉意,正透过厚厚的羽绒服,一丝一丝,渗进来。

乐瑶在楼梯间最后深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尘霾与冷冽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仿佛想把胸腔里那团纷乱的思绪也一并遣散。她推开沉重的安全门,走廊暖黄的光线和地毯略显陈旧的气息立刻包裹上来,与楼梯间的黑暗潮湿截然不同。

她踏着柔软的地毯走向自己的房间,一抬头,却意外地愣在原地。

昏暗的廊灯下,一个瘦高的身影正斜倚在她房间的门边。是家驹。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黑色大衣和牛仔裤,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似乎无意识地轻轻叩着墙面,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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