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归鞘之剑(1/2)
第三章 归鞘之剑
玛嘉烈·临光推开家族宅邸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黄昏的最后一道光正斜射进门厅,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那些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无数个微小的、停滞的时间碎片。宅子里很安静,不是安宁的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生气的、博物馆标本式的寂静。她能闻到熟悉的木蜡和旧书的气味,但在这气味底下,隐隐透着另一种味道——像是金属长时间闲置后产生的微锈,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在墙壁间日积月累后形成的、看不见的薄霭。
她把简单的行囊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柜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她风尘仆仆的脸。那张脸比她记忆中离家时瘦削了些,眼角多了几条细浅的纹路,不是岁月刻上的,是在更严酷的东西——比如荒漠的风、战场的沙、流放路上永无止境的跋涉——打磨下自然形成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陌生,仿佛这副躯体在离家这些年里已经悄悄更换了材质,变成了更坚硬、更耐磨的那种。
“姐姐!”
玛莉娅的声音从二楼走廊尽头传来,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玛嘉烈抬头,看见妹妹扶着栏杆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沾有机油污渍的工装,一只手攥着扳手,另一只手捂着嘴,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水光在聚集、旋转,随时可能决堤。
玛嘉烈走上楼梯,脚步在空旷的宅邸里发出空洞的回响。她走到玛莉娅面前,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妹妹眼角溢出的第一颗泪珠。那泪珠温热,带着人体最原始的盐分和温度,与她指尖因长期握剑而生出的厚茧形成鲜明对比。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不高,但在这个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每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可见的涟漪。
玛莉娅扔下扳手,金属工具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她扑进姐姐怀里,手臂紧紧环住玛嘉烈的腰,脸埋在她肩上,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抽动。玛嘉烈能感觉到滚烫的泪水迅速渗透衣料,烫在她肩胛骨附近的皮肤上。她抬起手,一下一下轻拍妹妹的后背,动作有些生涩——这些年她更多是握剑、施术、在战场上救死扶伤,已经很久没有机会做这样纯粹属于家人的、温情的动作了。
“好了,好了。”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自己都陌生的柔和,“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玛莉娅哭得更凶了,仿佛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担忧、孤独都通过眼泪宣泄出来。玛嘉烈任由她哭,目光越过妹妹的肩膀,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她知道门后是谁,也知道重逢不会只是温馨的眼泪和拥抱。
晚餐时分,长条餐桌旁只坐了四个人。烛台上的蜡烛是新换的,火焰平稳地燃烧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射在高高的天花板上,那些影子随着火焰的摇曳而微微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扭曲的舞蹈。餐食很朴素:炖菜、面包、一点腌肉。玛莉娅准备的,她的手艺比过去进步了许多,但调味还是偏淡,像是不敢放太多佐料,生怕破坏了食物本身那点可怜的味道。
玛恩纳·临光坐在主位,沉默地用餐。他的动作机械而精确,每一口食物咀嚼的次数都几乎相同,吞咽的间隔也分秒不差。他穿着熨烫平整但袖口已经磨损的衬衫,外面套着深色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精心制作但缺乏灵魂的面具。只有在他偶尔抬眼时,玛嘉烈才能在那双与自己相似的、金棕色的眼睛里看到一点东西——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审视、疲惫和某种深藏不露的痛楚的东西。
佐菲娅坐在玛嘉烈对面。这位姑母年龄上与玛嘉烈她们没有相差太多,但比记忆中确实苍老了些,她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观察——观察玛嘉烈握餐具时手指的习惯性收拢,观察玛恩纳近乎僵硬的坐姿,观察玛莉娅在姐姐和叔叔之间小心翼翼来回逡巡的目光。
“这些年,”佐菲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只有餐具轻微碰撞声的餐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去了不少地方。”
“嗯。”玛嘉烈应道,没有展开说。她切下一块炖菜里的胡萝卜,送进嘴里。胡萝卜炖得很软,几乎入口即化,但没什么味道,像是在水里煮了太久,把所有的滋味都稀释、释放到汤里去了。
“吃了不少苦吧。”佐菲娅继续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玛嘉烈停顿了一下。她想起卡兹戴尔边境的风沙,想起乌萨斯冻原上能把人耳朵冻掉的寒风,想起在炎国南方潮湿闷热的雨林里,伤口溃烂发出的气味和蚊虫永不停歇的嗡鸣。她想起那些并肩作战又相继倒下的人,想起自己手臂上至今未完全消退的、源石技艺过度使用后留下的灼痕。
“还好。”她最终说,又切了一块胡萝卜。
玛恩纳放下刀叉。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但突兀的声响。玛莉娅吓得手一抖,勺子掉进汤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流放不是旅行。”玛恩纳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你应该清楚自己为什么能回来,更该清楚回来意味着什么。”
玛嘉烈也放下刀叉。她抬起头,直视叔叔的眼睛。烛光在她瞳仁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苗。
“我清楚。”她说,“所以我才回来。”
玛恩纳的视线盯入玛嘉烈的眼睛,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却奇异地未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那对金棕色的瞳孔显得更加深邃冰冷,如同两口封冻的井。“你父亲用尽一生,最后选择沉默,就是为了不让这个姓氏被卷进更深的泥潭。你倒好,流放一圈回来,别的没学会,只学会了把天真的口号喊得更响。”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向玛嘉烈话语中最理想化的部分。玛莉娅脸色发白,佐菲娅轻轻放下汤匙,金属与瓷器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父亲的沉默,是因为失望,不是因为认同。”玛嘉烈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如果所有人都因失望而沉默,那黑暗将永无止境。总得有人去点亮第一支火把,哪怕火焰微弱。”
“火把?”玛恩纳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个近乎冷笑的弧度,却没有任何笑意到达眼底,“你所谓的火把,只会先把自家房子点着。你看看窗外,玛嘉烈,看看那座城市。它早已不是故事书里的骑士之国,它是一个庞大的机器,一台精密的绞肉机!荣誉、信念、骑士精神……都是贴在绞肉机外壳上漂亮的花纹纸!你挥舞着祖传的剑冲进去,以为能斩断齿轮,结果只会被绞得粉碎,连带着把你身后那些还相信你的人,一起拖进去!”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不再掩饰其中的激愤与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痛苦。握着餐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手背上那道旧疤的颜色似乎也更深了些。
“那就让它绞。”玛嘉烈的眼神锐利起来,像两簇骤然收紧的火焰,“如果机器的运转依靠吞噬无辜者的尊严和希望,那它就该被停下,被拆毁。骑士的剑若不能指向不义,那锻造它又有何用?仅仅作为壁炉上的装饰,在家族没落时变卖换钱吗?”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铁,猝然烙进了紧绷的空气里。
玛恩纳猛地站起身!沉重的橡木椅腿与石板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他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异常难看,那是一种混合了被戳中痛处的暴怒、长久压抑的屈辱,以及某种更深切悲哀的神情。他不再看玛嘉烈,而是转向壁炉上方——那里悬挂着一柄入鞘的礼仪长剑,剑鞘蒙尘,缨络暗淡,但它依然是临光家族荣誉的象征,曾见证过无数代骑士的誓言与征战。
“你,”玛恩纳的声音因为极度压抑而颤抖,他指向那柄剑,“你以为你懂得什么是骑士的剑?什么是家族的重量?”他又猛地指向玛嘉烈,“流放几年,吃了点苦,就以为自己看清了世界的真相?我告诉你,你什么也不懂!你父亲放弃佩剑,换上这身可笑的西装,每天对着那些脑满肠肥的商人点头哈腰,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这个还能遮风挡雨的屋顶,是为了玛莉娅还能有工坊可去,是为了‘临光’这个姓氏不至于彻底沦为笑柄!”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所有力气,也撕开了经年累月小心翼翼维持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不愿示人的伤口。
玛嘉烈也缓缓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比玛恩纳平稳,但周身的气息却陡然变得锋利、凝聚。她没有去看那柄尘封的礼仪剑,而是解开了自己始终随身携带的那个狭长布包。布包陈旧,边角磨损,沾有难以洗净的尘土和深色污渍。她一层层解开系绳,动作不疾不徐,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布包滑落,露出里面的兵器。那不是华丽耀眼的战锤,也不是仪式长剑,而是一柄形制古朴、甚至有些简拙的直剑。剑鞘是深色的硬木,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长期把握形成的油润光泽。但当她握住剑柄,将它完全抽出时,一种迥异于这间沉闷餐室的气息弥漫开来——那是风沙的气息,是旷野的气息,是无数次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实质的肃杀与坚韧。剑身并非光洁如镜,上面有着细密的、使用过度的划痕,靠近护手处甚至有一小块不明显的修补痕迹,像是曾被巨力击损后又重新锻造接合。它不漂亮,但无比真实,就像此刻的玛嘉烈本人。
“我确实不懂,叔叔。”玛嘉烈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玛恩纳粗重的呼吸和壁炉虚假的噼啪声,“我不懂如何对着不公低下头颅,不懂如何用沉默换取苟且的安宁。”她横转剑身,让烛光在那布满痕迹的刃上游走,“但这柄剑懂。它懂得如何指向真正的敌人,懂得如何在绝境中开辟道路,更懂得——”她的目光终于再次与玛恩纳对上,那里面的火焰炽热而纯粹,“——真正要守护一个家、一个姓氏,靠的不是委曲求全,而是让它的名字,重新与‘不可辱’、‘不可欺’联系在一起。”
玛恩纳死死盯着那柄剑,盯着剑身上那些无声诉说着遥远残酷故事的痕迹,盯着侄女握剑的手——那手上同样布满新旧交织的茧和疤,稳定得如同与剑铸为一体。他眼中翻腾的情绪剧烈冲撞着:愤怒、惊愕、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还有更多无法名状的痛苦。最终,所有这些情绪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缩、淬炼,化作了某种冰冷决绝的东西。
他没有再去取壁炉上的礼仪剑,而是猛地扯开了自己西装的扣子!在玛莉娅的惊呼和佐菲娅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他撕开衬衫的前襟,从贴身的内衬里,抽出了一柄短剑。
那短剑长约尺余,造型异常简洁,几乎可以称得上简陋。剑柄缠绕着磨损严重的皮革,护手是简单的十字形,剑身暗淡无光,甚至有些地方带着不易察觉的锈迹。但就是这样一柄看似不起眼的短剑,被玛恩纳握在手中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那些属于公司职员、疲惫家长的外壳轰然剥落,一种久违的、属于战士的凌厉与锋芒,混合着积郁多年的沉重力道,从他佝偻了许久的脊背中猛然释放出来。他握着剑,不再是那个对现实妥协的中年人,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亮出獠牙的受伤老狮。
没有宣战,没有预警。餐桌成了楚河汉界。
玛恩纳动了!他的动作与方才的暴怒判若两人,迅猛、精准、毫无花哨,短剑化作一道暗淡的流光,直刺玛嘉烈持剑的手腕——不是致命处,却足以让她武器脱手。这一击快如闪电,挟裹着餐桌旁狭小空间内压缩到极致的劲风,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将围坐者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如同群魔乱舞。
玛嘉烈没有后退。在这几乎不可能的距离和角度,她的身体如同被风吹折的芦苇般向后一仰,木剑的剑尖擦着她的鼻尖掠过。与此同时,她手中的直剑由下而上撩起,剑身没有与短剑硬碰,而是贴着对方的剑脊滑过,发出一连串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直削玛恩纳的手指!
玛恩纳手腕翻转,短剑如毒蛇回环,格开这一削,顺势下压,剑尖戳向玛嘉烈因后仰而暴露的咽喉!玛嘉烈单足为轴,整个人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旋转,剑随身走,划出一道圆弧,不但避开了刺击,剑锋更是扫向玛恩纳因进攻而伸出的右臂肘关节。
“铛!”
一声比之前响亮得多的撞击声爆开!玛恩纳在最后时刻回臂,用短剑格挡住了这惊险的一扫。两剑相交,火星在昏暗的烛光下迸溅,短暂地照亮了两张紧绷的、汗珠开始渗出的脸。力量通过剑身相互冲撞,玛嘉烈感到手臂一麻,而玛恩纳脚下的石板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餐室彻底成了战场。两人围绕着长桌游走、交锋,步伐迅捷而诡秘,在有限的空间内腾挪闪避,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避开桌椅和呆若木鸡的玛莉娅与佐菲娅。剑风呼啸,斩断了烛火拉出的细长烟柱,卷起了桌布的一角。餐具在交锋的震动中叮当作响,汤锅里的炖菜表面漾开一圈圈慌乱的涟漪。
玛恩纳的剑术老辣、沉稳,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势,力求以力破巧,以势压人。那是经历过真正战场厮杀、从尸山血海中总结出的实用技艺,没有任何观赏性,只有致命效率。他的呼吸开始粗重,额角青筋跳动,但眼神锐利如鹰,紧紧锁死玛嘉烈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玛嘉烈的剑法则更加灵动、多变,融合了她自身的天赋、严格的家族训练,以及流放之地那些风格迥异、往往凶险诡谲的实战技巧。她像一只穿梭于暴风雨中的雨燕,在玛恩纳沉重如山的攻势缝隙间游走,不时刺出刁钻狠辣的一剑,逼迫对方回防。她的脸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金发被汗水沾湿贴在额角,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清澈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人、一剑。
玛莉娅早已吓得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淌。佐菲娅一只手按在玛莉娅肩上,力道大得让玛莉娅感到疼痛,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场中交错的剑光,脸上血色尽褪,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交锋越来越快,越来越险。短剑与直剑在空中不断碰撞、交击、分离,发出连绵不绝的金属铮鸣,如同为这场家族内部惨烈的理念冲突敲响丧钟。玛恩纳一次凶猛的突刺被玛嘉烈侧身避过,剑尖深深扎进她身后的橡木餐边柜,木屑纷飞。玛嘉烈趁机反击,剑锋斜削叔叔肋下,却被对方以肘部铠甲般的源石技艺微光弹开,震得她手臂发酸。
玛恩纳拔剑回身,气息已有些紊乱,但攻势更添三分疯狂。短剑横扫,逼得玛嘉烈后退,剑风将她一缕扬起的发丝斩断,缓缓飘落。他踏步上前,短剑高举,就要一记力劈华山——
就在这一瞬,玛嘉烈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她没有再格挡,也没有闪避,而是将全身的力量和重心,都压在了前冲的势头上!她手中的直剑不再追求角度,而是化作一道笔直、决绝、一往无前的光芒,以攻对攻,直刺玛恩纳因高举手臂而暴露无遗的胸膛空当!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如果玛恩纳的短剑落下,或许能重创甚至杀死玛嘉烈,但他自己也绝无可能避开这同归于尽的一剑。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烛火凝滞,飘落的发丝悬停,玛莉娅瞪大的眼睛里映出两道即将交汇的致命寒光,佐菲娅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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