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嵩阳铁剑、上官金虹的请柬(2/2)
林玄默默地挖了一个坑,将他和他的剑一同安葬。没有墓碑,只有一座小小的土丘。
站在这座无名的新坟前,林玄心中没有悲伤,只有一股油然而生的敬意。
这位兵器谱上排名第四的剑客,用他的生命,为林玄上了关于“武者尊严”的最后一课。
秋风萧瑟,卷起保定城外的尘土,也吹凉了桌上那壶劣酒。
李寻欢又开始咳嗽,那是一种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剧烈颤抖。他用一块半旧的白手帕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林玄默默地将酒壶温在小小的炭炉上,没有说话。这几日的相处,他已习惯了这种沉默。李寻欢的话很少,心事却比天上的云还多。
客栈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不速之客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金线滚边的锦缎长袍,腰间悬着一双晶莹剔透的玉胆,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他一进门,目光便如鹰隼般锁定了角落里那个病恹恹的男人,仿佛这间破旧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径直走到桌前,从袖中取出一张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李探花,”那人声音平板,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势,“我家帮主,金钱帮上官金虹,邀您三日后,于兴云庄一会。”
林玄的目光微微一凝。上官金虹,兵器谱上排名第二,仅在天机老人之下的绝世枭雄。而兴云庄……他看了一眼李寻欢。
那三个字仿佛一道无形的利刃,刺入了李寻欢的心脏。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厉害,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他没有去看那张请柬,甚至没有看那个来使,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客栈的墙壁,望向了一个遥远而痛苦的地方。
来使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帮主说了,故人相见,岂能无酒?他已在庄内置下酒宴,恭候探花大驾。”
“故人”二字,他说得极重。
李寻欢终于止住了咳嗽,他慢慢地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我若不去呢?”
“帮主还说,”来使的声音更冷了,“龙四爷和夫人,也会作陪。”
李寻欢的手猛地一颤,手中那把刻了半只雏鸟的木头应声而落。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掩盖了所有的情绪。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嘶哑地吐出一个字。
“好。”
来使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便走,仿佛多待一秒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客栈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窗外风声呜咽。
李寻欢弯腰,捡起地上的木雕,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未完的刻痕。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你明知那是龙潭虎穴。”林玄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能感觉到,从请柬出现的那一刻起,李寻欢身上那股原本只是忧郁的气息,多了一丝死志。
“有些地方,非去不可。”李寻欢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木雕,轻声说,“有些人,总要见最后一面。”
林玄沉默了。他不懂那种剜心刻骨的爱情,但他能理解那种无法拒绝的宿命。这已经超出了武功和道理的范畴,是人心最深处的执念。
他站起身,“我与你同去。”
李寻欢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不必卷入这场是非。”
“我并非想插手。”林玄的眼神平静而锐利,他看着李寻欢那双仿佛能握住世间一切的手,缓缓说道,“你说,你的飞刀之所以例不虚发,是因为灌注了全部的精神、信念与情感。上官金虹是兵器谱第二,他是你此生最强的对手。我想亲眼看看,在面对这样的对手,在那样的绝境中,你那柄飞刀上,究竟能承载何等强大的意志。”
这并非为了行侠仗义,也不是为了朋友情谊。这是一次求道。林玄想在最近的距离,去感受、去解析那超越物质的精神力量,以此来印证自己对“拳意”的感悟。
李寻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从他纯粹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他没有再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那半成品的小鸟揣入怀中。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客栈,踏上了通往兴云庄的官道。
道路两旁的树木已显凋零,寒风如刀,刮在脸上有些生疼。行出十数里,前方的路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顺风飘来。
林玄和李寻欢同时停下了脚步。
路中央,躺着三具尸体,喉咙上都只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伤口平滑如镜。一个穿着单薄麻衣的少年,正站在尸体旁,用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着手中的一柄剑。
那柄剑很薄,很利,像一片凝固的月光。那个少年也很瘦,很冷,像一柄出鞘的剑。他的眼神空洞而专注,仿佛他的世界里,除了手中的剑,再无他物。
李寻欢的目光落在那少年的脸上,忽然开口:“喝酒吗?”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酒葫芦。
少年擦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看了看李寻欢,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酒葫芦,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不喝。”
他的声音也像他的剑一样,又冷又硬。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二人,转身就走,身影很快融入了前方的萧瑟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玄的目光却久久没有移开。他见过西门吹雪的剑,那是神坛上的剑,虔诚、孤高、一尘不染,那是一种近乎于“道”的诚。而刚刚那个少年,他的剑,是荒野里的剑,原始、纯粹、充满了生存的本能,那是另一种形式的“诚”,是对杀戮和生存最本真的忠诚。
原来,“诚”之一字,竟也有如此多的截然不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