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秦戈饮恨复旧仇 晋谋纳士固霸业(2/2)
士会连忙拱手作答,语气恭谨如谦谦君子:“臣流亡贵国,蒙主公不弃收留,如今主公有所差遣,臣怎敢推辞?”
秦康公大喜过望,当即命二人连夜议定伐晋之策,盼着早日再传捷报。
几日后,士会与魏雠余带着数十名秦军随从,以“勘察边境地形、规划进军路线”为由,抵达秦晋边界的龙门渡口。
刚行至一片芦苇荡,路边突然响起一声唿哨,晋军将士如猛虎下山般涌出,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
魏雠余急忙拉住士会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道:“士会先生莫慌,我是赵相国派来接你归国的!”
士会先是一愣,随即眼眶泛红,积压一年的思乡之情瞬间决堤。魏雠余转身对着秦军随从高声喝道:“士会本是晋国臣子,今归故国乃天经地义!你们若敢阻拦,便是挑起秦晋大战,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秦军头目气得脸色铁青,怒喝:“尔等竟敢欺瞒主公,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一名银甲晋将策马而出,手中长枪直指秦军,声如洪钟震得芦苇发抖:“我乃晋将韩厥!谁敢动士会先生一根汗毛,休怪我枪下无情!”
秦军随从见晋军人多势众,盔明甲亮,手中刀剑寒光闪闪,顿时吓得连连后退——他们不过数十人,真要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魏雠余紧握士会的手,郑重嘱托:“先生快随韩将军归国,我需返回秦国稳住秦康公,免得他即刻兴兵报复。”
士会哽咽着躬身一礼:“魏大夫以身犯险,士会永世不忘这份恩情。”
魏雠余坦然一笑:“为了晋国,何足挂齿。”说罢转身走回秦军队伍,对着惊慌失措的随从们道:“士会思乡心切,强行要回晋国,我们拦不住,速回禀主公。”
他以自身滞留秦国为代价,暂时稳住了秦康公的怒火,这招“留身缓祸”,正是赵盾计谋中最关键的一环,尽显春秋士人的临机智慧与家国担当。
士会望着魏雠余的背影深深一揖,随后翻身上马,跟着韩厥踏上了魂牵梦萦的归途。
士会刚入晋都绛城,未及洗去风尘便即刻入宫,拜见晋灵公与赵盾。
一进大殿,他便“扑通”跪地请罪:“臣当年追随先蔑流亡秦国,虽未助秦害晋,却失却人臣本分,恳请主公与相国治罪。”
彼时晋灵公尚是垂髫幼童,由赵盾代为理政。
赵盾连忙上前扶起他,语气恳切:“士会先生身处逆境而守本心,从未有负晋国,何罪之有?寡人求贤若渴,先生肯归,实乃晋国之幸。”
说罢转身对殿上群臣高声宣布:“士会先生学识渊博、品行高洁,即日起任命为太傅,专司教导贵族子弟,参赞国政!”
群臣齐声应和,无一人提出异议——士会的贤名,早已深入人心。
退朝后,先蔑的旧部找到士会,满脸困惑地问:“先生与先蔑大夫一同流亡,如今为何独自归国?”
士会叹息道:“我与先蔑同往秦国,初心却异。他为赵盾背盟而心灰意冷,我为心系故国而隐忍偷生。如今晋国召我,我自当归国效力,这与先蔑大夫的选择并不相悖。”
远在秦国的先蔑,听闻士会归晋的消息后,独自伫立在渭水之滨,望着东方晋国的方向,喃喃自语:“士会,你终究还是回去了……可赵盾的背叛,我这辈子都放不下啊。”
他终其一生未再踏足晋国土地,与士会的抉择形成鲜明对比——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走向,也道尽了春秋士人在“忠君”与“守义”之间的挣扎与坚守。
这场“以谋纳士”的博弈,最终以赵盾的完胜落幕:晋国未费一兵一卒便收回贤臣,秦康公却竹篮打水一场空,既失却牵制晋国的重要筹码,又折损了一位顶尖智囊。
公元前619年这场“武与谋”的较量,最终落下耐人寻味的帷幕:秦国夺城泄愤,虽逞一时之快;晋国纳士增力,却收长远之利。
秦康公得知士会被“诈归”的真相后,气得当场摔碎手中酒杯,指着魏雠余的鼻子大骂“欺君罔上”,即刻便要传旨点兵伐晋。
大夫孟明视——百里奚之子,连忙上前按住他的手劝阻:“主公息怒!武城新得,民心未附,军队经此一战也需休整,此时伐晋胜算渺茫。不如暂忍此辱,从长计议。”
秦康公余怒未消,拍着案几怒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晋人得意忘形?”
孟明视从容答道:“主公可换一条思路——鲁国近日刚丧国君鲁僖公,您可派使者携厚礼赴鲁送丧,以示通好。鲁国素来不满晋国的霸道行径,若能拉拢鲁国,便可孤立晋国,此乃釜底抽薪之计,比直接出兵更妙。”
秦康公闻言,怒火渐平,颔首道:“此计甚妙,便依你所奏。”
这一年深秋,秦国使者携精心备制的丧服与玉器抵达鲁国,鲁文公接见时满脸疑惑:“秦鲁两国相距千里,贵国主公为何特意为寡人先父送丧?”
使者躬身行礼,言辞恳切:“秦鲁同为礼仪之邦,我主公素来敬重鲁侯的孝心,更盼两国能摒弃远隔,世代友好,共抗强权。”
鲁文公闻言心中一动,当场便与秦国使者定下友好盟约。
这看似寻常的“通好之举”,实则是秦国拉拢中原诸侯的精妙布局,为日后争霸埋下重要伏笔。
秦康公的“以武复仇”,虽解了一时之恨,却将秦国拖入与晋国长期对峙的泥潭,此后数十年东进之路屡屡受挫;赵盾的“以谋纳士”,则为晋国的霸权增添了关键砝码,士会后来更成为整顿晋国法制的“定海神针”,他修订的《士会之法》规范朝纲、整肃吏治,深刻影响了晋国百年国运。
公元前619年的历史,为春秋乱世写下了振聋发聩的注脚:武力能赢得一时的喧嚣,却换不来长久的安稳;人才与谋略,才是争霸路上最坚实的底气。
秦国铁骑踏破了武城的城墙,却未能撼动晋国的根基;晋国以智计轻取一位贤臣,便为自身筑起了稳固的屏障。
“以武”与“以谋”的鲜明对比,恰恰揭示了春秋争霸的核心智慧——拼蛮力者难成霸业,靠智识者方能行稳致远。
黄河流水依旧滚滚东去,武城的硝烟早已消散在岁月中,但这一年埋下的种子,却在历史的土壤中不断生长:秦晋世仇愈结愈深,成为贯穿春秋的主线纷争;晋国的权臣政治愈发稳固,为日后“三家分晋”埋下伏笔;而士会的归来,则为晋国在波谲云诡的诸侯博弈中,保留了一份难得的清醒与理性。
这一年的故事,没有齐桓公、晋文公称霸的轰轰烈烈,却在春秋历史的长卷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让千百年后的我们依然能清晰地看到:乱世之中,唯有敬畏信义、珍视人才,方能在历史的洪流中站稳脚跟,成就不朽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