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风雨欲来（1/2）

魔潮主力那毁天灭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拖入深渊的疯狂攻势，在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榨干了龙廷防线每一分潜力的惨烈消耗后，终于如同退潮般，带着不甘的嘶鸣与浓郁得化不开的邪恶气息，缓缓地、不情愿地向后撤去。它们在龙廷防线之外，留下了一片狼藉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死亡地带——尸骸堆积如山，破碎的兵器与焦黑的魔物甲壳混杂在一起，浸透了粘稠发黑的血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浓烈血腥、肉体焦糊、腐蚀粘液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灵魂腐朽的恶臭。天空，并未因此变得清明，反而被更加浓郁的、如同泼墨般翻滚的暗紫色魔云所笼罩，阳光彻底被隔绝，只有阵法光芒映照出的惨淡光辉，勾勒出城墙狰狞的剪影。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极致压抑的死寂笼罩了四野，但这死寂中，却潜藏着比疯狂进攻更加令人心悸的威胁，仿佛一头受伤的洪荒巨兽正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猩红的瞳孔死死盯着猎物，酝酿着下一次更加狂暴、更加致命的扑击。

龙廷防线，这座北境最后的壁垒，此刻如同一位遍体鳞伤、失血过多、几乎油尽灯枯的巨人，依靠着钢铁般的意志和不屈的灵魂强行站立着，但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和濒临崩溃的颤栗。城墙之上，破损的垛口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牙齿，焦黑的痕迹与凝固的血污交织成一副地狱般的画卷，许多地段需要临时用沙袋、灵灰岩碎块甚至魔物的尸骸紧急加固才能勉强维持形状。士兵们东倒西歪地瘫倒在血泊、泥泞和同伴的尸体中间，许多人连脱下那早已被污血和汗水浸透、变得冰冷沉重的破损盔甲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睁着空洞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望着那令人绝望的暗紫色天空，胸膛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伤兵营里，压抑的呻吟声、医疗修士们急促而疲惫的脚步声、以及搬运阵亡者遗体时发出的沉重拖拽声，构成了胜利之后更加令人心碎和窒息的悲鸣。一种无声的恐慌在蔓延——他们守住了，用血肉和意志创造了奇迹，但每个人都从心底深处清晰地认识到，下一次，当那黑暗的潮水再次涌来时，他们还能拿什么去抵挡？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黑石镇领主城堡，那间象征着龙廷心脏与大脑的作战室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被无形的铅块填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光影沙盘上，代表魔潮能量强度的猩红区域虽然暂时停止了扩张，但其浓度却深得发黑，如同凝固的、不断蠕动着的污血，散发着令人极度不安的不祥预感，仿佛随时可能再次沸腾，吞噬一切。室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莱恩·多恩静立于巨大的沙盘前，身姿依旧笔挺如松，仿佛永远不会被压垮。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脸色微微苍白，眼睑下有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阴影，连续三日不眠不休地以神识极致铺开、精准调控全局每一处细微变化、甚至数次在千钧一发之际不惜损耗本命丹元强行引动大阵核心爆发、扭转局部崩溃的战局，对他精神力和金丹的消耗是巨大乃至伤及根本的。然而，他的眼神却依旧冷静得如同万载寒潭，锐利得能穿透一切迷雾与伪装，牢牢掌控着全局。他仔细地、一字不漏地聆听着法金和凯瑟琳·凯索关于资源几近彻底枯竭的详细汇报，每一个触目惊心、仿佛带着血泪的数字报出，都让室内的空气更冷一分，压力更重一重。

“陛下，”法金的声音干涩沙哑，这位平日里总是带着精明商人式笑容的后勤总管，此刻脸上只剩下深深的忧虑、焦虑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他的丝绸袍子沾满了灰尘和墨渍，也浑然不觉，“库存…真的、真的快见底了。上品灵石储备仅剩不足三成，中品灵石几乎消耗殆尽，连维持日常阵法运转的最低保障线都难以维系…【庚金护城大阵】的三处核心基盘出现过载损伤，修复材料稀缺…符箓方面，二十万张【锐金符】只剩不到两千，十五万张【爆裂符】不足三千，十万张【静心符】…只剩几百张…工坊产能开到极限，也远远跟不上消耗…丹药…更糟，【回春丹】、【益气散】只够最后一批重伤员使用，【清瘴丸】、【净毒丹】…已经断货三天了，配置药剂的‘月影草’、‘清心三叶莲’…全大陆都缺，黑市价格翻了百倍且有价无市…伤兵营里…已经出现了因魔气侵蚀无法遏制而…而恶性魔化的案例…”他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几乎难以继续。

凯瑟琳·凯索，这位一丝不苟、如同精密仪器般的金库主管，此刻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苍白，但她依旧努力保持着镇定，只是紧握账本的手指关节已然发白：“根据‘香火系统’的最终结算，为了紧急兑换那批来自木语精灵秘库的‘月影草’和通过法金先生隐秘渠道从大陆黑市流入的少量上品灵石，陛下您积累的香火点已经消耗了八成以上，系统能量也濒临枯竭，短期内无法再进行大规模跨空间物资传输。这意味着，我们几乎断绝了所有稳定可靠的外部补充渠道。另一方面，联军驻区那边，按照协议提供的配额，虽然已被削减，但每日依旧占用了我们相当数量的基础物资。他们的贵族军官和法师团，仍在不断以各种理由试图申请额外的珍贵资源，所有这些申请，我都严格按照规定予以驳回，但这…这引起了相当大的不满和私下抱怨，奥托大师的首席弟子甚至公开质疑我们的分配不公，煽动对立情绪。”

莱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足以让任何统治者崩溃的数字与他无关。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沙盘，最终落在南方那片代表联军驻区的、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微缩模型上。那里，看似平静，但他通过玛拉那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早已清晰地感知到其下汹涌的、比魔气更加危险和卑劣的暗流——法圣奥托与圣骑士罗兰关于那子虚乌有的“秘宝”的荒谬臆测和紧锣密鼓的暗中串联，联军内部因资源短缺和权力争夺而日益激化的矛盾，以及那个沉默寡言、心思难测的联军将领莱恩令人捉摸不定的动向和静观其变的态度。

“知道了。”良久，莱恩的声音终于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严格执行现有战时配给制度，等级提升至最高。成立战时审计小组，由凯瑟琳牵头，法金配合，严厉打击一切浪费、贪腐与特权行为，凡有违令者，无论身份，严惩不贷。格雷戈的民众捐献运动，继续推进，但必须以绝对自愿为原则，宣导团必须讲明利害，不得强征，所有捐献物资的接收、登记、分配必须绝对透明，每一笔去向都要清晰可查，定期公示，绝不能寒了民心。探险队…继续招募，但必须明确告知风险，九死一生，自愿前往，抚恤标准按最高等级预备。”他的指令清晰、冷静而周密，仿佛早已对最坏的情况有了预案并做好了心理准备。

然而，当玛拉·影刃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幽魅般悄然浮现，将最新截获的、关于奥托和罗兰密谋更具体、更危险的细节呈上时，莱恩那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冰冷刺骨的厉芒。

“秘宝？清君侧？”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从情报中提取的关键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充满了讥诮与冰冷的弧度，“败军之将，不敢直面现实，无能反思己过，却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臆想，试图用卑劣的阴谋和掠夺来掩盖自身的失败与无能。可悲，亦复可笑。”

但那一丝讥诮很快便被更深沉的凝重所取代。他深知，这种基于贪婪、绝望和扭曲野心的阴谋，如同潜伏在体内最深处的恶性毒瘤，比正面的魔潮更加致命，一旦爆发，将从最脆弱的地方彻底瓦解整个防线。

“玛拉，”他下达指令，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的‘影蛛’继续深度潜伏，动用一切手段，我要掌握他们核心人员的完整名单、具体的行动计划、准确的时间表以及所有的联络渠道。但要记住，绝对不要打草惊蛇，保持静默，像真正的影子一样。适当…可以给他们制造一些‘机会’，一些看似无意中暴露的、可以接触到核心区域或物资仓库的、微不足道的‘漏洞’和‘疏忽’。”他要引蛇出洞，欲擒故纵，让这些阴谋家在自以为得计的疯狂中，彻底暴露所有面目，以便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