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完美受害者 — 无辜者的眼泪(1/2)

赵小玉的电话挂了之后,工作室里静得可怕。

窗外的警笛声还在响,忽远忽近的。老陈坐在剪辑台前,盯着黑掉的屏幕发呆。张薇靠在墙上,眼睛红红的。赵琳不停地刷新手机,看最新的新闻推送。

顾临渊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赵小玉的哭声还在耳朵里回响——“我和我的家人,又做错了什么?”

是啊,他们做错了什么?

只是在一个公司上班,拿一份薪水,养活自己和家人。可能早上还在前台笑着跟同事打招呼,晚上回家给爸妈做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

然后一夜之间,什么都毁了。

“那个视频……”张薇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赵小玉说的那个视频……网上已经有了。”

顾临渊抬起头。

张薇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视频平台的界面,标题是:“我只是个打工的……”,发布账号是一串乱码,明显是新注册的小号。发布时间是十分钟前。

播放量已经三十多万了。

顾临渊点开视频。

画面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拍摄地点应该是在一个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很紧。赵小玉坐在一张旧沙发上,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睛肿得厉害。

她看着镜头,嘴唇发抖,很久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她才慢慢开口:

“我叫赵小玉……今年二十四岁。我在清源公司……做过前台。”

声音很小,还带着哭腔。

“到今天为止,我在清源公司工作了一年零三个月。每天早上九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工作内容……就是接待来访的客人,接电话,收发快递,有时候帮同事订午饭。”

她停顿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昨天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公司具体是做什么的。我只是个前台,接触不到核心业务。李泽明……我见过他几次,他来公司的时候会跟我点点头,说声‘辛苦了’。我觉得他是个挺有礼貌的老板。”

她擦了下眼泪,但越擦越多。

“然后……昨天,一切都变了。网上开始有人说清源公司害人,说李泽明是恶魔。这本来……本来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个打工的,我能做什么呢?”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是从昨天晚上开始,我的手机被打爆了。几百个陌生号码,打过来就骂我,骂得很难听。有人往我家门上泼油漆,红色的,像血一样。我爸妈吓坏了,我妈有心脏病,昨天晚上差点送去医院。”

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今天早上,我出门买菜,路上被人认出来了。他们指着我骂,说我是‘帮凶’,说我‘该死’。有人朝我扔鸡蛋……鸡蛋砸在我头上,蛋黄流下来,黏糊糊的。”

视频里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

“我回不去了……工作辞退了,房子不敢住,走在街上人人都在看我……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可是我真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眼睛红得吓人。

“顾先生……顾临渊先生,如果你在看这个视频……我想问你。”

她深吸一口气。

“你赢了。李泽明要倒了,清源公司要垮了,真相大白了。这很好,真的……那些被他害过的人,终于能讨回公道了。可是……”

她眼泪又涌出来。

“可是我和我的家人,又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我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为什么你们斗倒了恶魔,却要连我也一起毁掉?”

视频到这里,黑屏了。

最后几秒,还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

顾临渊关掉视频,把手机还给张薇。

工作室里谁都没说话。

老陈叹了口气:“这种视频……我以前也见过。每次有这种大案子,总会有无辜的人被牵连。网友们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而最容易被找到的,就是那些表面上的‘关联者’——员工、家属、朋友……”

“但她什么都没做。”张薇声音发颤,“她只是个前台!”

“那又怎样?”老陈苦笑,“在网友眼里,‘在那种公司上班’本身就是罪。他们会说,‘你要是不知情,为什么要在那儿干那么久?’‘你要是觉得不对劲,为什么不辞职?’——反正总能找到理由。”

赵琳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从法律上讲,赵小玉确实没有责任。她只是一个普通员工,没有参与任何违法活动。但法律管不了舆论。”

“那怎么办?”张薇看向顾临渊,“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

顾临渊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老旧的居民楼里亮起零星几盏灯。远处还能看到清源公司方向的天空,被警灯染成红蓝色。

赢了。

他们斗倒了李泽明,揭穿了“完美受害者”的骗局,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但代价呢?

周明死了,王磊断了腿,刘洋昏迷不醒,李娜被灭口,李泽光失踪生死不明,现在又多了个赵小玉——一个完全无辜的姑娘,人生被彻底毁了。

这算什么胜利?

“张薇,”顾临渊忽然开口,“你之前说,这叫……什么来着?”

张薇愣了一下:“什么?”

“你之前分析网友行为时说的那个词。”顾临渊说,“替代性……什么?”

“替代性创伤。”张薇反应过来,“还有集体无意识攻击。”

“解释一下。”

张薇整理了一下思路:“替代性创伤,简单说就是,当一个人看到或听说别人遭受苦难时,自己也会产生类似的创伤反应。比如网友们看到李泽明害人的新闻,会产生愤怒、恐惧、无助的情绪。这些情绪需要发泄,而发泄的对象……”

她顿了顿。

“往往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因为李泽明太远了,太抽象了。他们会找更容易接触到的目标,比如清源公司的员工。这就是集体无意识攻击:一群人,在某种情绪驱动下,不自觉地攻击另一个群体,而攻击者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

老陈接话:“就像滚雪球。一开始可能只有几个人骂赵小玉,后来看到的人觉得‘大家都在骂,那她肯定有问题’,就跟着骂。越骂人越多,越骂越过分。到最后,骂人本身成了目的——至于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顾临渊听明白了。

这就是舆论的本质——不需要逻辑,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情绪和从众。

三个月前,他们十个人就是这样被毁掉的。

三个月后,轮到赵小玉了。

“那我们能做点什么?”赵琳问,“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顾临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疲惫,憔悴,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

他想起赵小玉视频里最后那句话:“我和我的家人,又做错了什么?”

他也想问。

这三个月,他一直在问自己: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活下去,想证明清白,想讨回公道。可现在,公道讨回来了,却又制造了新的不公。

“我要回应她。”顾临渊说。

“回应?怎么回应?”张薇问。

“开直播,或者发视频。”顾临渊转过身,“公开向赵小玉道歉,承认她也是受害者,呼吁大家停止攻击她。”

老陈皱眉:“可是……你现在说这些,网友会听吗?他们正热血上头,觉得自己在‘主持正义’呢。”

“听不听是他们的事。”顾临渊说,“但说不说是我的事。如果我不说,那我和李泽明有什么区别?都是利用舆论达到自己的目的,不管会不会伤及无辜。”

赵琳想了想:“其实……从法律角度,我们可以帮赵小玉起诉那些网暴她的人。虽然过程会很慢,但至少是个途径。”

“太慢了。”顾临渊摇头,“等她起诉完,她的人生早就毁了。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立刻减轻她正在承受的压力。”

张薇站起来:“我同意顾临渊。我们不能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老陈看看他们,叹了口气:“好吧。那……怎么拍?在这儿?”

“在这儿。”顾临渊说,“简单点,不用什么设备,就用手机。真实一点。”

老陈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到录像模式。

顾临渊整理了一下衣服,但也没什么好整理的——还是那件脏兮兮的夹克,肩膀上还有昨晚打斗留下的污渍。他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眼睛里有血丝。

老陈比了个手势:“可以开始了。”

顾临渊看着镜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赵小玉,你好。我是顾临渊。我看到了你的视频。”

他声音很平静,但能听出里面的疲惫。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对不起。虽然攻击你的人不是我,也不是我的同伴,但这场风波确实因我们而起。你是无辜的,却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伤害。这很不公平,也很残忍。”

他顿了顿。

“我想告诉你,也告诉所有正在看这个视频的人:赵小玉只是清源公司的普通员工,她的工作是前台接待。她不知道公司的业务内容,没有参与任何违法活动,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她和她的家人,不应该因为别人犯下的罪而受到牵连。”

他的语气渐渐坚定起来。

“这三个月,我和我的同伴经历了很多——被全网唾骂,个人信息被曝光,亲友受牵连,有人死了,有人残了,有人至今昏迷不醒。我们知道被网暴是什么滋味,知道那种走在街上人人喊打的绝望。所以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赵小玉现在正在经历什么。”

他直视镜头。

“如果你也在攻击赵小玉,或者攻击其他清源公司的普通员工,我想请你停下来,想一想:你真的了解她吗?你真的确定她有罪吗?还是说,你只是在跟风,在发泄,在享受那种‘主持正义’的快感?”

“如果你曾经骂过她,现在请删除那些言论。如果你知道她的联系方式,请不要再骚扰她和她的家人。如果你在路上看到她,请给她一点空间,让她能正常生活。”

“我们对抗李泽明,是为了让无辜的人不再受害。但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又制造了新的受害者——那我们的抗争,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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