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哑巴的留声机 — 无声降临(2/2)

他收敛心神,手指落在琴键上。作为“琴师”,他得干活了。幸好,这具身体似乎残留着不错的音乐本能,加上他自身超强的学习和模仿能力,伴奏起来并不费力。他的琴声流畅地融入乐队,托着那女人的歌声,不抢戏,却也无法被忽视。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女人微微鞠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在与沈默视线接触的瞬间,极快地停留了零点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但就在那一瞬间,沈默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眼神深处,不是沉醉舞台的虚荣,也不是迎合客人的媚俗,而是一种……压抑得很好的审视和冷静。

他心里咯噔一下。

演出间隙,沈默得以稍微放松一下手指。那个灰色长衫的男人——周立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假意欣赏墙上的画,凑到了他身边。

“朋友,新来的?”周立文压低声音,眼睛还看着画,话却是对沈默说的,“这地方,水浑得很啊。”

沈默不能说话,只能偏过头,用眼神表达询问。

周立文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很快:“台上那位,林曼丽,台柱子。台下,你看那边卡座,独自喝酒那个穿中山装的,看见没?腰板挺得笔直,眼神跟刀子似的,我观察他半天了,没见他对哪个女人有兴趣,光盯着人了。还有那边,那个穿西装戴眼镜的,一直跟几个日本人套近乎,手上那块表,够买下半条街了。”

他顿了顿,总结道:“我看这‘百乐门’,就是个情报篓子!龙蛇混杂,三教九流,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咱们这些……嗯,意外来客,得小心点。”

沈默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这人观察力很敏锐,而且愿意分享信息,暂时可以归为“潜在合作对象”。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侍者制服的男人低着头,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似乎是要去后台。在经过沈默的钢琴时,他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手里端着的空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这动静不大不小,吸引了不少目光。那侍者慌忙弯腰去捡,嘴里连声道歉。

沈默的目光却猛地一凝。就在那侍者弯腰的瞬间,他腋下枪套里一个硬物的轮廓,在西装布料下清晰地凸显了一下。

带枪的侍者?

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按下一串连贯的低音,听起来像是即兴的过渡小节,不成调,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韵律。

几乎是同时,他注意到,坐在不远处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穿着考究西装、慢慢品着红酒的男人——之前周立文指出的那个“腰板笔直”的中山装旁边的一位,目光锐利地朝他这个方向扫了过来,在那捡托盘的侍者和沈默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冰冷,探究,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沈默的琴声戛然而止。

坏了。

他忘了“哑巴”的身份,忘了身处何地,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警惕和侧写师的习惯,用琴声做了一个极细微的标记和警示。但这细微的举动,在这个神经紧绷的环境里,可能已经引起了不该有的注意。

那个品红酒的男人——张副官,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毒蛇吐出了信子。

台上的林曼丽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侧幕,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有一点猩红的烟头在明明灭灭。

周立文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低声道:“小心点,那个穿西装的,不好惹。”说完,便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沈默坐在钢琴前,手指微微发凉。

奢靡的音乐还在继续,舞池里的男女还在旋转,客人们的谈笑声依旧喧闹。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这张“哑巴”牌,好像从一开始,就打得不怎么太平。

而那个“夜莺”,又到底藏在这片靡靡之音的哪个角落?

他这无意间用琴声触动的,又会是哪一根要命的弦?

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似乎蕴藏着某种力量,又可能带来无尽麻烦的手,第一次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感到了一丝真正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