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武帝的平衡术(2/2)

“……听说了吗?昨儿个宫里可热闹了!两边都得了大赏!”

“哪两边?”

“啧,就那两边啊!卫大将军,还有李广利将军!陛下这手笔,啧啧,真是雨露均沾!”

“这倒是奇了。前阵子不还说……那边府里不太平吗?”声音压低了些。

“嘘!不想活了?那都是虚妄之语!陛下金口玉言定的性!说明白了,就是有人眼红,瞎嚼舌根子!陛下这是给大将军撑腰呢!顺便也让李将军脸上有光,大家和气生财嘛!”

“还是陛下圣明啊!一碗水端得平!”

两人嘿嘿笑了起来,举起陶碗碰了一下。

陈默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片,热气糊在脸上。看,皇帝要的效果达到了。不用查,不用罚,轻飘飘几句话,一次厚赏,就让一场可能掀起腥风血雨的巫蛊构陷,变成了“眼红嚼舌根”,变成了彰显帝王公平的佳话。所有人都得顺着这个话头说,包括那些可能知道内情的人。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帝想要什么样的“真相”。

他忽然觉得有点反胃,放下几个铜钱,起身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市集上人声鼎沸,卖什么的都有,热闹得好像天下太平,什么都没发生过。陈默穿过人群,感觉自己和周围格格不入。

他想起那把镶着绿松石的匕首,想起那柄斑驳的古剑,想起李广利得到的那百顷良田。这些金光闪闪、厚重沉沉的东西,此刻在他眼里,都变成了冰冷坚硬的秤砣,压在那名为“朝局平衡”的天平两端。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天平上的刻度,或者,连刻度都算不上。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卫青果然闭门不出,除了几个至交好友,谁也不见。霍去病倒是跑来陈默这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骂骂咧咧说陛下老糊涂了,各打五十大板算怎么回事,最后被陈默好说歹说劝住了,但走的时候还是气鼓鼓的,说要去南山猎熊泄火。

桑弘羊那边派人递了话,说运粮新法的条陈已经拟得差不多了,但“时机微妙”,建议稍缓再上呈。陈默懂他的意思,皇帝正在搞平衡,这时候递上可能触动各方利益的改革方案,不是好时机。

陈默自己也老实了,天天窝在家里,要么对着那匹玉马发呆,要么在沙盘上划拉些谁也看不懂的路线。弩机工坊那边,他没再去碰钉子。

直到三天后的黄昏,韩伯又像影子一样溜进了他的书房。这次,韩伯的脸色比上次更凝重,手里没拿东西,但带了一句话。

“侯爷,那个吴姓门客,”韩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在押来长安的路上,死了。”

陈默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案上,溅开一小团墨迹。“死了?怎么死的?”

“说是夜间企图逃跑,失足跌落山崖。”韩伯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发现时,人都摔烂了。同行押送的两个弟兄,一个当时在远处解手,另一个说是被突然窜出的野猪惊了马,没看住。”

野猪?山崖?失足?陈默闭上眼睛。太巧了,巧得让人浑身发冷。这哪里是意外,这是灭口!干净利落,死无对证!那个戴帷帽的女人,那条线,随着这个门客的死,几乎算是彻底断了。

“夫人那边……”陈默睁开眼。

“夫人已经知道了。”韩伯沉声道,“夫人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把咱们的人撤干净,别留下任何痕迹。’”

平阳公主也选择暂时隐忍。皇帝划下了“到此为止”的线,对方又用一条人命擦掉了最后的痕迹,这时候再追查,就是不识时务了。

韩伯走后,陈默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深夜。窗外月明星稀,是个好天气。可他心里头却像是压着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毡子,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他拿起那把皇帝赏的匕首,拔出来,对着灯光看。刃口流转着冰冷的光华,精美,锋利,毫无瑕疵。可他知道,越是完美的东西,有时候越是危险。因为它的一切,包括什么时候割伤你,都不由你决定。

皇帝要平衡,李广利那边就敢杀人灭口。那下一次呢?下一次如果他们觉得“不平衡”了,又会使出什么手段?巫蛊?还是别的更可怕的?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史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却像鬼魂一样钻进脑子里:“陛下春秋渐高,意多所恶。”

是了,皇帝老了。人老了,是不是就会更怕死,更多疑,更想牢牢抓住一切,更容不得半点威胁——无论是真实的,还是他想象出来的?

陈默把匕首慢慢插回鞘里,指尖冰凉。

这场无声的战争,皇帝不是裁判。他才是那个握着最大筹码、随时可能改变规则的庄家。而他们这些在台面上争斗的人,说不定哪天,就会因为庄家觉得“不平衡”了,而被随手扫落。

夜风吹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他吹熄了灯,坐在黑暗里。长安城的夜,果然长得没有尽头。而最让人脊背发凉的,不是已知的敌人,而是那个坐在最高处、你看不清他表情、却握着你生死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平衡,能维持多久?这根弦,什么时候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