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荣归后的阴影(2/2)
朝会开始,先是例行汇报,哪个郡县下雨、哪个地方出祥瑞、户籍人口增加多少。汉武帝大部分时间只听着,偶尔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在大殿里回荡。
陈默努力想听清文绉绉的奏对,可词句钻进耳朵里成了模糊杂音。他觉得大殿越来越闷,胸口像堵了棉花,悄悄抬眼,离得太远,只看到御座上冠冕的模糊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话题转到边塞军务。负责粮秣调度的大司农属官汇报朔方、五原等地的粮草储备,数字冗长枯燥。
忽然,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刻意的惊讶:“哦?听闻关内侯陈默,此前在军中于粮草转运、军械改良上,颇有些…奇思妙想?”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循声望去,是张汤斜后方的一个面生御史,目光似笑非笑落在他身上。
大殿里更静了,许多低垂的脑袋抬起来,目光聚焦在他这里。
那御史慢悠悠说:“却不知,陈侯爷对于这大司农辖下的常规转运之法,有何高见?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他一个新晋武将,点评大司农政务,说好是越俎代庖,说不好是徒有虚名。
陈默血涌到脸上,喉咙发干,张了张嘴没出声。他感觉到卫青投来沉稳的目光,也听到霍去病不爽地“啧”了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往前挪半步,垂着眼用平稳又带点刻板的声音回答:“回陛下,诸位大人。臣一介武夫,于钱谷转运之事实乃门外汉。在军中所为不过是便于行军打仗的土法子,琐碎得很,难登大雅之堂。岂敢妄议大司农衙署要务?臣…不知。”
他姿态放得极低。
那御史似没想到他认怂,愣了下,撇撇嘴,没再追问,只说:“陈侯爷过谦了。”
御座上,汉武帝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嗯,各司其职,方是正理。继续吧。”
插曲过去,朝会回到冗长节奏。但陈默后背的里衣已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散朝的“退朝”声如同赦令。官员们行礼后缓缓退出。陈默混在人群里,只想赶紧离开。
刚走出宣室殿门槛,就听见一声冷哼。扭头见李广将军拂袖而过,没看他一眼。身边几个子侄辈军官,看他的目光不善,一个年轻的还用肩膀故意撞了他一下,挑衅意味明显。
陈默趔趄了一下,胳膊被扶住。是卫青。
卫青没说话,扶稳他就松开手,目光平静看向李广等人离去的方向,搭在腰间玉带上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玉带钩。
霍去病凑过来,剑眉拧着,盯着李广背影低声骂:“老匹夫,自己没本事封侯,倒会迁怒旁人!”
“去病!”卫青低声喝止。
霍去病不服气闭嘴,仍气鼓鼓的。
卫青转向陈默,声音沉稳:“走吧,宫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
三人默默向宫外走。阳光已有些刺眼,照在汉白玉上反射出晃眼的光。陈默却觉得阳光照不进心里,大殿里的阴冷还缠在身上。
宫门外车驾等候。分别时,卫青踏上马车踏板,没回头,留下一句:“今日只是个开始。往后,每一步都得踩着石头过河,掂量清楚了再下脚。”
陈默站在原地,看卫青的马车远去,又看旁边翻身上马、朝他挥手说明天再来的霍去病。忽然觉得,偌大的长安城、金碧辉煌的未央宫,比最惨烈的漠北遭遇战还让人身心俱疲。
他钻进马车,对车夫说:“回府。”
车厢摇晃着,他靠在车壁上闭眼,眼前晃过大殿里冷漠的目光、御史似笑非笑的脸、李广带着怨愤的背影。
他摸了摸袖袋里陛下赏赐的小玉马,玉是温润的,指尖却一片冰凉。
这长安城的日头,怎么就这么冷呢?他心里嘀咕,往后怕是真要步步为营了,比在草原上跟匈奴人绕圈子累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