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定盘星(2/2)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突然显得格外刺耳。
于凤至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这话是谁递的?”
“戴笠的人。联系人现在在承德,说要面见张总司令或您。”
“告诉他,”于凤至一字一句,“东北是东北三千万父老乡亲打下来的,该由谁管,老百姓说了算。至于军衔官职……”她笑了笑,“张汉卿要是稀罕那个,十二年前就不会从北平跑出来抗日。”
徐建业记下,又问:“那美援……”
“没有美援,咱们就饿死了?”于凤至重新坐回椅子上,“兵工厂这个月能产多少子弹?”
“三十万发左右。”
“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炮弹呢?”
“追击炮弹两千发,山炮弹……三百发。”
“省着用,够了。”于凤至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建业,你知道我现在最担心什么吗?”
徐建业等着她说下去。
“我担心咱们走得太顺。”于凤至睁开眼,目光锐利,“三年时间,从几千残兵到二十万大军,从深山老林到控制半个东北。胜利来得太快,人会飘。一飘,就要栽跟头。”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步:“你看看咱们那些新提拔的指挥员,仗打了几场,尾巴就翘起来了。缴获几门炮,就敢嚷嚷要打长春。抓了几百俘虏,就觉得自己是战神了。”
“所以您要办高级指挥员培训班?”
“不止。”于凤至停在窗前,“我要在全军开展一次整风运动。主题就一个:咱们是谁?为谁打仗?胜利之后往哪去?”
徐建业怔住了。这个提法太新鲜,也太深刻。
“具体怎么做?”
“从总部机关开始,所有干部下连队当兵一个月。师长当连长,团长当排长,旅长、军长……包括我,都下去。”于凤至说得很平静,“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铺,站一样的岗。一个月后写心得,在全体大会上念。”
她转过身:“另外,组织老战士宣讲团,到各部队讲传统。就讲三样:讲锦州撤退时老百姓怎么掩护咱们,讲黑河突围时战友怎么互相换着背伤员,讲最困难的时候一个窝窝头怎么掰成八瓣分着吃。”
徐建业的笔在纸上飞快记录,手有些发抖。他知道,这将是这支军队一次脱胎换骨的淬炼。
“还有,”于凤至继续说,“设立士兵委员会不是摆设。从下个月起,连队的伙食开支、物资分配、甚至战场纪律执行,委员会要有发言权、监督权。军事主官打仗说了算,但生活上,士兵自己管自己。”
“这……会不会削弱指挥员的威信?”
“真正的威信,不是靠压服,是靠服众。”于凤至看着徐建业,“一支二十万人的军队,如果只靠几个人的威望维系,走不远。必须让每个战士都明白,他不是为某个长官打仗,是为自己、为父老乡亲、为这片土地打仗。”
窗外传来集合号声。又一批新兵结束训练,正列队走向营房。那些年轻的面孔大多稚嫩,但眼神里有光。
于凤至望着他们,忽然说:“建业,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办识字班吗?”
“让战士学文化……”
“不止。”她轻声说,“我要他们学会写信。学会给家里写信,给牺牲的战友家里写信,将来……给自己的孩子写信。一支军队,如果连自己的故事都不会写、不会传,打再多胜仗,也是无根的浮萍。”
夕阳西下时,于凤至独自登上指挥部后面的小山岗。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根据地——田畴如棋盘,营房星罗棋布,训练场上的尘土被晚霞染成金色。
她想起穿越而来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对着镜子看于凤至这张脸时的陌生感。那时候她只想活下来,只想改变历史上那个悲惨的结局。
三年了。她改变了太多,也被改变了太多。那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如今已经和这片土地、这些人生死相依。
远处传来歌声。是文宣队在教新兵唱《义勇军进行曲》,歌声还不太齐,但铿锵有力。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于凤至轻轻跟着哼唱。晚风拂过,山岗上的达子香早已谢了,但草木的清香更加浓郁。
她知道,最难的路还在前面。不仅要打鬼子,还要在这片废墟上建一个新世界。而建新世界,比打破旧世界难十倍、百倍。
但总要有人去做。
总要有人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种下第一粒种子,点亮第一盏灯,写下第一个字。
山下,徐建业匆匆走来,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报。于凤至走下小山岗,脚步很稳。
无论来的是什么消息,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因为她是定盘星。二十万大军的定盘星,三千万东北父老的定盘星。
这个担子很重。
但她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