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粮策·定鼎(2/2)

在兴凯湖西岸,赵永胜挽着裤腿,和士兵们一起站在冰冷的泥水里挖沟排水。沼泽地里蚊虫成团,不少人腿上被叮得满是红肿。但没人抱怨,铁锹和镐头起落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他们不是在修工事,是在开生路。偶尔有日军侦察机远远掠过,看到的也只是“农民”在“垦荒”。

在讷谟尔河畔,王栓柱的腿不便下地,就坐在田埂上,指挥士兵们用缴获的、为数不多的钢铁打造犁头。他们把废弃的炮弹壳熔了,把打坏的枪管改了,变成简陋但结实的农具。土地被一垄垄翻开,沉睡了一冬的黑土暴露在阳光下,蒸腾着生机。

在长白山深处,陈望的部队化整为零。有的小队在陡坡上垒石修梯田,石头都是从山下一点点背上去的。有的小队钻进老林,采摘刚刚冒头的蕨菜、山芹菜,寻找野蜂巢,设套捕捉野兔、狍子。大山用它特有的方式,给坚韧的人们提供着馈赠。

许亨植的“边境贸易社”悄悄运转起来。在黑龙江一个隐秘的江湾,月黑风高的夜晚,几条桦皮船悄无声息地划过江心。船上载着捆扎好的貂皮和装在木盒里的老山参。对岸,同样沉默的人影接过货物,递过来沉重的麻袋。里面是盐,是苏制罐头,还有几把崭新的、油光锃亮的伐木斧。全程没有一句话,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轻响。

护粮队的行动则更像一场无声的战争。在双城县一个村庄,保长老刘接到暗号,连夜带领村民,在自家炕洞下、猪圈里、甚至坟地中,挖出一个个极其隐蔽的“藏粮窖”。几天后,日军征粮队扑了个空,只看到家徒四壁和村民麻木的脸。而在百里外的另一个县城,一名作恶多端、逼死过好几户人家的伪满粮秣科长,被发现暴毙在家中,墙上用血写着两个字:“偿命”。鬼子震怒,却查不出丝毫线索,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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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黑河城外一片刚刚平整出来的空场上。没有高台,没有彩旗。于凤至就站在人群前面,身后是徐建业、冯仲云等人。台下,是密密麻麻、衣衫破旧但站得笔直的军人和从各处赶来的百姓代表。风吹动着他们空瘪的衣襟,却吹不灭眼中那簇火苗。

于凤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今天叫大家来,就说一件事:怎么活到秋天。”

人群寂静无声。

“咱们有近一百万人要吃饭。鬼子想把咱们困死、饿死。咱们怎么办?”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的脸,“等死?还是去抢老百姓的口粮?”

台下有人激动地喊:“不能抢老百姓!”

“对,不能抢。”于凤至点头,“那只有一条路:自己挣命!”

她指向远处刚刚泛起一丝绿意的田野:“地,咱们有。力气,咱们有。家伙什儿,凑合着也有。从今天起,我立个规矩:一人垦荒三亩——不论是军人,还是安置过来的乡亲。秋后收成,八成归你自己,两成交公,充作军粮和储备。多垦的,全归自己。有本事你开十亩,秋后你就是小财主。”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眼神热切。

“但是!”于凤至提高声音,“丑话说在前头。这地,是咱们从鬼子眼皮底下、从荒草甸子里抢出来的。种不种得成,收不收得到,看老天,更看你自己!怕苦的,怕累的,觉得当兵吃粮天经地义的——现在站出来,我发路费,你爱上哪儿上哪儿,绝不拦着!”

她停下,目光如炬,看着台下。风卷着尘土掠过,没人动弹。半晌,一个老兵嘶哑着嗓子喊:“副总司令!咱跟着你从辽西打到北满,啥苦没吃过?饿死也不当孬种!”

“对!饿死也不当孬种!”吼声连成一片。

于凤至看着这一张张决绝的脸,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压力,似乎被这股热气冲开了一道缝隙。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豪言壮语,只挥了挥手:“那就……开干!”

人群轰然散去,像决堤的水,奔向四面八方那些等待开垦的土地。铁镐砸进冻土的声音,沉闷而有力,此起彼伏,汇聚成这个春天最雄浑的乐章。

于凤至没有离开。她走到田边,蹲下身,抓起一把还带着冰碴的黑土,在掌心用力搓了搓。土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细腻而肥沃。

徐建业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能成吗?”

“不知道。”于凤至实话实说,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残留的土痕,“但种子埋下去,就有希望。人能看见希望,就熬得下去。”

她站起身,极目远眺。广袤的黑土地上,无数渺小的人影正在奋力挥舞着工具。他们开垦的是土地,埋下的是种子,又何尝不是在这片饱经蹂躏的家园里,埋下一个个关于活下去、关于未来的、最朴素的信念。

这个春天,注定与饥饿和抗争同行。但犁头既然已经破开了冻土,就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