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井塘湾的夜啼(1/2)

我永远记得那年夏天,奶奶去世后我第一次回到井塘湾。潮湿的暮色像块浸满水的粗麻布,糊在青瓦白墙上,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慌,井台边的青苔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的光,像谁撒了把碎玻璃渣。

老屋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时,我听见西厢房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是小满回来了吧?”堂屋传来大伯的咳嗽,他坐在竹椅上,手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映得墙上贴的泛黄灶王像嘴角咧得格外开,像是在笑。我刚要答话,西厢房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听清了,是个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水浸过的棉线。

“大伯,厢房里——”

“野猫仔。”大伯猛地吹灭油灯,黑暗来得猝不及防,我鼻尖萦绕着煤油味,听见他起身时竹椅发出的“咯吱”声,“睡吧,明早还要去镇上给你奶销户。”

后半夜我被雷声惊醒。雨点砸在瓦上像有人在头顶倒豆子,我摸黑起床倒水,路过西厢房时,门缝里漏出一丝昏黄的光。凑近了看,门缝里卡着截红绳,绳头还系着片指甲盖大小的蓝布,那是奶奶生前最爱穿的粗布衫颜色。

门“咔嗒”一声自己开了。

房里摆着张雕花拔步床,帐子半掩着,床上蜷着个穿红肚兜的小孩。听见动静,小孩慢慢转头,脸白得像浸过漂白粉,眼睛却是两团乌青,像是被人狠狠揍过。我认得这张脸——三天前在奶奶的葬礼上,出殡时棺材突然晃了晃,落葬后我在坟头看见的,就是这个小孩,当时他蹲在新土上,手里攥着把湿漉漉的水草。

“小满姐。”小孩开口了,声音像生锈的弹簧,“你还记得井吗?”

雷声在头顶炸开,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靠在西厢房门口,手里还抓着那截红绳。床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台上摆着个裂了口的陶罐,里面泡着几枝枯萎的水蓼花,那是奶奶每年端午都会插在井台上的。

第二天晌午,我跟着大伯去镇上。路过村口的老井时,他突然停住脚。井栏上的青苔比记忆里更厚,井水泛着暗绿色的光,水面漂着几片褪色的红布,和昨晚小孩肚兜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你奶走前总说看见井里有人招手。”大伯蹲下身,用树枝拨弄水面,涟漪荡开时,我看见井底似乎有团灰白色的影子,“三十年前那场暴雨,你爸带着你堂哥去镇上买农药,回来的路上……”他声音突然哽住,树枝“扑通”掉进井里,惊起一圈圈细不可闻的啜泣声,像有人在水下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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