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阁楼一夜(1/2)

刘致远按照信封里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小店。

它藏在一片即将拆迁的旧街区里,与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深南中路像是两个世界。窄窄的巷子,两侧是斑驳的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混杂着隔壁人家传来的饭菜香和隐约的电视声。这里居住的,大多是来深圳讨生活的外来者,做着最底层的工作,挣扎在温饱线上,与天辰集团那些光鲜亮丽的白领仿佛生活在不同的星球。

“澜衣坊”——一块小小的、手写的木牌挂在门楣上,字迹清秀,带着点倔强。卷闸门紧闭着,旁边的玻璃橱窗里,零散地挂着几件衣服,款式简单,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这就是夜澜说的“小服装店”,她想要“好好过日子”的起点。

刘致远的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象着夜澜在这里忙碌的身影,想象着她如何努力地从过去那种浮华迷离的生活中挣脱出来,想要抓住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这让他感到一种同病相怜的酸楚,也让他对她那份帮助,少了几分被施舍的难堪,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理解。

他用那把古铜色的钥匙,有些费力地打开了略显沉重的卷闸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他闪身进去,又迅速将门拉下。

店内空间不大,只有十几平米。墙上钉着简单的木架,挂着一排排衣服,大多是女装,面料普通,但款式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干净整洁。一个小小的玻璃柜台里,放着一些袜子、丝巾之类的小商品。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女主人的用心。

靠里有一道狭窄陡峭的木楼梯,通向阁楼。

刘致远摸索着打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小心翼翼地上去了。

阁楼比他想象的还要低矮,他站直身体,头顶几乎要碰到斜斜的屋顶。空气有些闷热,带着一股灰尘和樟脑球混合的味道。空间被充分利用了:一张简陋的单人床,铺着素雅的格子床单,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一张旧书桌,桌面上放着一盏台灯,几本时尚杂志和一本《服装裁剪与设计》;一个不大的衣柜,门关着;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似乎是存货。

这里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但却有一种“家”的烟火气,是那个高档却冰冷的“安全屋”完全无法比拟的。尤其是那张床,那干净的床单,无声地诉说着夜澜对他的信任和某种超越寻常关系的关怀。这让刘致远的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了。

他将破旧的帆布包放在床脚,自己在书桌前的那张旧木椅上坐了下来。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环顾着这个小小的空间,感受着属于夜澜的生活气息。书桌上,那本《服装裁剪与设计》被翻得有些卷边,里面还夹着几张画着草图的白纸。他仿佛能看到夜澜在灯下认真学习的侧影,看到她想要改变命运的决心。

这与他在天辰集团写字楼里看到的那些勾心斗角,那些冰冷的数字和规则,是如此的不同。这里更真实,更贴近生活的本质,也更能触动他内心柔软的地方。

他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先数钱,而是先抽出了那张船票。明天上午九点,蛇口码头到珠海九州港。一张薄薄的纸片,却决定了他接下来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地址:珠海市香洲区凤凰路58号,星火贸易公司,联系人:赵志刚。

星火贸易……他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一个新的起点,一个完全未知的环境。

最后,他才将那一沓钱拿出来。全是百元大钞,旧旧的,但叠得整整齐齐。他数了数,整整五十张,五千块。这在1994年,是一笔巨款。足够他在珠海租个小房子,生活上好几个月,甚至可以作为做点小生意的本钱。

他握着这沓钱,感觉手心都在发烫。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夜澜的“积蓄”,是她告别过去的见证,是她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他不敢深想的那份情意。

他想起自己毫不犹豫扔进垃圾桶的那个装着一万块“补偿金”的信封。那时他觉得那是屈辱,是买断他尊严的脏钱。可现在手里这五千块,虽然来自一个身份复杂的女人,却让他感到了沉重的压力和一种莫名的温暖。

“尊严,有时候在生存面前,显得那么可笑。”他苦涩地想。陈静用权力和金钱碾压他的尊严,他可以选择宁折不弯;但夜澜用她的全部和真心来维护他残存的尊严,他却无法轻易拒绝。

这就是现实,九十年代市场经济大潮下,无数像他一样的小人物所面临的现实。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得硌人。

夜幕完全降临。阁楼里没有窗户,只有屋顶一个小小的玻璃天窗,能看到外面一小片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的天空。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孩子的哭闹,以及远处城市永不疲倦的喧嚣。

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紧紧包裹。他离开了囚笼,却并没有获得真正的自由,只是陷入了另一种前途未卜的漂泊。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秦雪娇。

那个远在北方的被他辜负了的姑娘。她现在怎么样了?孩子还在吗?她是不是已经对他彻底死心,开始了新的生活?他拿出bp机,上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来自北方的消息。也许,她早就把他忘了吧。也许,他留给她的,只有伤害和失望。

一种强烈的愧疚和思念啃噬着他的心。他曾经以为,来到深圳,闯出一片天地,就能风风光光地回去娶她,让她过上好日子。可现在,他不仅一无所有,还背负着污点,甚至连回去面对她的勇气都没有。

“我还配想她吗?”他扪心自问,却得不到答案。

而夜澜这个如同夜色中幽兰一般的女人,带着谜一样的身世和复杂的情感,突然强势地介入他濒临崩溃的生活。她理解他的挣扎,看穿他的脆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伸出了手。她身上那种混合着风尘气与纯真、世故与脆弱的气质,对他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一边是责任与愧疚,一边是理解与吸引。两种情感在他心里激烈地交战,让他备受煎熬。他觉得自己像个感情的叛徒,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真心。

就在这时,卷闸门被轻轻敲响了。

“咚咚咚”,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

刘致远的心猛地一跳!这个时候,会是谁?他瞬间警惕起来,难道是陈静反悔了?或者是卓越那边的人还不肯放过他?

他屏住呼吸,没有出声。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压低了的女声传来,带着他熟悉的、略带沙哑的质感:“是我,夜澜。”

是夜澜。

刘致远愣住了。她怎么来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快步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卷闸门。

门外,夜澜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她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蓝色连衣裙,外面罩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塑料袋。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和期待,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大人原谅的孩子。

“我看你这里可能没什么吃的,就……就煮了点粥,带了点包子过来。”她举了举手里的东西,声音有些不自然,“巷子口那家包子铺,味道还不错的。”

刘致远看着她,看着她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看着她眼中那小心翼翼的光芒,所有警惕和复杂的思绪,在那一刻都化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软。

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夜澜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径直走到小店里面,将保温桶和塑料袋放在那个小小的玻璃柜台上。然后,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敢看刘致远。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和微妙。

“你吃过了吗?”刘致远打破沉默,干巴巴地问。

“吃过了。”夜澜轻声回答,依旧低着头,“你快点吃吧,粥还是热的。”

刘致远走过去,打开保温桶,一股大米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白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稠稠的。塑料袋里是几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很简单的一餐,却让几乎一天水米未进的刘致远,眼眶有些发热。在他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这个人人都觉得“不正经”的女人,给了他一口热粥,一个容身之所,一份重新开始的希望。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馅料很足,味道确实不错。他默默地吃着,夜澜就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一个包子吃完,又给他盛了一碗粥。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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