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十字路口(1/2)

秦雪娇压抑的哭泣声,像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在刘致远的心上。他站在床边,手里那张薄薄的诊断书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早孕,八周。这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反复灼烧。

孩子。他的孩子。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排山倒海的力量,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不再是遥远的、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正在秦雪娇体内悄然生长,与他血脉相连的生命。一种混杂着恐慌,茫然,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原始悸动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剧烈翻腾。

他想起南下前那个有些慌乱的夜晚,想起秦雪娇当时欲言又止的眼神。原来,命运的伏笔早已埋下,只是他浑然未觉。

“雪娇”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想伸手去碰触她颤抖的肩膀,手指却在半空中僵住。愧疚像潮水般淹没了他。在她独自承受这一切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唉声叹气,在陈静面前小心翼翼,甚至还对那个电波里的声音产生过一丝不该有的遐想。

秦雪娇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无声的抽噎。她依旧背对着他,肩膀瘦削得令人心疼。

母亲红着眼圈,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锅铲,拉着同样面色凝重的父亲,轻轻退出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了他们。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世界,也仿佛将所有的难题都关在了这间狭小,昏暗的屋子里。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刘致远颓然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揪扯着。怎么办?这个问题像一台失控的机器,在他脑海里疯狂运转,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结婚?给孩子一个名分?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可是,拿什么结?他现在自身难保,背着黑锅,工作朝不保夕,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如何承担起一个家庭的重任?难道要让秦雪娇和未出世的孩子,跟着他一起颠沛流离,承受白眼和非议?

不结婚?那孩子怎么办?在那个年代,在小地方,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将要承受的压力,足以毁掉她的一生。他不能这么自私。

回深圳?陈静只给了三天假。超过期限,就意味着失去那份勉强糊口的工作,失去在深圳唯一的立足点。而且,那个来自广州的呼叫,林记者提到的“盯梢”,都像阴影一样笼罩着他。回去,可能是自投罗网。

留在清河?靠着父亲那点微薄的看仓库的工资,和母亲操持家务,勉强维持这个已经不堪重负的家?然后呢?像父亲一样,在这个小城里慢慢沉沦,看着曾经的理想和抱负一点点磨灭在柴米油盐里?

每一个选择,都指向一条更加艰难的道路。他仿佛被钉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无论转向哪边,都是荆棘密布。

“你打算怎么办?”良久,秦雪娇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微弱地传来。她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最后的期盼。

刘致远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发紧。他该怎么回答?给出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承诺吗?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

“如果你觉得是负担”秦雪娇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心死的平静,“我可以自己处理掉。”

“不行。”刘致远猛地站起身,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源于血脉的牵绊,也源于内心深处那份尚未完全泯灭的责任感。

秦雪娇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清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进行一场最后的审判。

“那你想怎么样?”她问,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刘致远迎着她的目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在那双眼眸里看到了曾经的清澈依恋,看到了数月来的痛苦挣扎,也看到了此刻近乎绝望的平静。他知道,他接下来的话,将决定两个人,甚至三个人的命运。

“我”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部像被砂石填满般疼痛,“我会负责。”

“负责?”秦雪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怎么负责?拿什么负责?用你在深圳那个朝不保夕的工作?还是用你身上背着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刘致远努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镇定。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是看了他的笔记本?还是从他父母欲言又止的神情里猜到了什么?

羞愧和无力感再次将他淹没。是啊,他拿什么负责?一个连自身清白都无法证明的人,有什么资格谈论对别人负责?

“对不起”他低下头,避开了她洞悉一切的目光,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分量。

“我不要听对不起。”秦雪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坚定,“刘致远,我需要的是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答案。这个孩子,你要,还是不要?我们之间,还有没有以后?”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最核心、最残酷的问题。没有退路,没有模糊地带。

刘致远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空了。他看着秦雪娇那双执拗地等待着一个答案的眼睛,看着她苍白憔悴却依然清丽的面容,看着被子下那尚平坦,却孕育着一个新生命的小腹过往的美好,现实的残酷,未来的迷茫,所有的画面和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要,还是不要?

这是一个关于生命、责任、情感和未来的,沉重到无法呼吸的抉择。

就在他嘴唇翕动,几乎要艰难地吐出某个音节的时候,客厅里,电话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像一道赦令,又像一道新的催命符,瞬间打破了房间里凝固得令人窒息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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