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年关时节(1/2)

腊月二十九的夜幕,如同浸透了浓墨的厚重绒布,沉沉地覆盖在古城上空。零星炸响的鞭炮声,像是不甘寂寞的顽童,试图划破这冬夜的寂静,却更反衬出街道的清冷。大多数人家早已闭户,窗户里透出晕黄的灯光,隐约传来团圆饭的欢声笑语和春晚节目的热闹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食物和炖肉的浓郁香气,那是独属于年关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然而,这股暖流,似乎刻意绕开了位于老街深处的致远百货。店铺早已打烊,厚重的木制门板紧闭,只有二楼阁楼那扇小窗,还顽强地透出一缕微弱的光,像寒夜里一只不肯瞌睡的孤独眼睛。

阁楼上,刘致远并没有睡。他披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旧棉袄,坐在靠窗的旧书桌前。桌上摊开着账本,几张进货单和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草稿纸。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小声地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实况,欢快的歌舞和相声小品的笑声,与阁楼里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没有心思去听那些热闹。手指间夹着一支燃烧了半截的“大前门”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悬着,随时可能掉落。他的目光落在账本最后一页那个用红笔圈出的数字上,那是这个月的净亏损。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数字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时,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慌。

“买一赠一”的策略,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古城”牌下滑的销量,甚至让“万家福”的柜台和几个集市摊位的人气有所回升。库房里积压的毛巾确实少了一大截。但是,每一块卖出去的肥皂,几乎都是在赔本赚吆喝。邻市新货源带来的高昂运输成本,像一头贪婪的怪兽,无情地吞噬着本就微薄的利润。这个月的账面,最终还是无可挽回地滑入了赤字的深渊。

香烟燃到了尽头,灼热的痛感从指尖传来,刘致远才猛地回过神,将烟蒂摁灭在满是烟蒂的搪瓷烟灰缸里。烟灰缸上印着“劳动光荣”的红字,边缘已经磕碰掉了好几块瓷。

楼下传来细微的响动,是阿芳收拾完厨房,轻手轻脚上楼的声音。她推开阁楼的木门,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蛋挂面走了进来。面条上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几片碧绿的青菜叶,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和葱花,香气扑鼻。

“致远哥,忙完了吗?吃点夜宵吧。”阿芳把碗放在书桌一角,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刘致远抬起头,看到阿芳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愈发清瘦的脸庞,和她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青色,心里一阵刺痛。他接过碗,筷子在手里顿了顿,却没什么食欲。

“账……看完了?”阿芳在他旁边的旧木箱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小心翼翼地问。

“嗯。”刘致远低低地应了一声,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条,“这个月,亏了。”

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确认,阿芳的肩膀还是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丝。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亏了就亏了吧……至少,牌子没倒,人也还在。老王哥今天回来说,集市上帮咱们说话的老乡多了,还有人特意从别的集市跑过来买咱的肥皂呢。”

她知道刘致远心里的压力有多大。这些日子,他明显瘦了,眉宇间那道川字纹也更深了。她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尽力把店里和家里打理好,让他少操一份心。

刘致远听着阿芳笨拙的安慰,心里那块坚冰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渗入一丝暖意。他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还是溏心的,流质的温暖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这是阿芳特意为他做的。

“我知道。”他声音沙哑,“就是觉得……对不住大家。跟着我,没享着福,净吃苦受累了。”

“别这么说。”阿芳连忙打断他,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急切,“大家伙儿都是自愿的。老王哥、赵叔,还有联谊会的其他人,哪个不说你刘致远是条汉子,有担当?要不是你领着大家伙儿抱成团,以前被宏图欺负的时候就得散架,现在碰上李建国这种使绊子的,更别提了。困难是暂时的,只要人心不散,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的话语朴实,却像一股沉稳的力量,注入了刘致远几乎被现实压垮的心田。他抬起头,看着阿芳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点沮丧和退缩,实在有些可笑。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老王那样敢打敢拼的兄弟,有赵叔那样沉稳可靠的长者,有联谊会几十家商户的期待,更有眼前这个无论顺境逆境都默默守着他的姑娘。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浊气全部排出,然后端起碗,大口吃起了面条。热乎乎的食物下肚,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慰藉。

“过了年,”他一边吃,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阿芳承诺,“得想想新路子了。光靠现在这样硬扛,不是办法。‘买一赠一’不能长久,邻市的货源成本太高,李建国那边也绝不会轻易放手。”

阿芳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刘致远不是在抱怨,而是在思考,在寻找新的方向。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宁静。那声音又响又急,完全不像是邻里串门拜年的样子。

刘致远和阿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这么晚了,会是谁?

刘致远放下碗筷,示意阿芳留在楼上,自己则披紧棉袄,快步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他走到店门后,没有立刻开门,沉声问道:“谁啊?”

“是我,老王!快开门,致远。”门外传来老王压低了却依旧难掩焦急的粗嗓门。

刘致远心头一紧,立刻拔开门闩,拉开了店门。

门外,老王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帽子歪戴着,脸上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一团团散开。他身后还跟着一脸凝重的赵叔。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刘致远连忙把两人让进来,重新闩好门。店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柜台里那盏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老王一把扯下帽子,露出冒着热气的头顶,也顾不上客气,抓起柜台上的凉茶壶,对着壶嘴就灌了几大口,这才喘着粗气说:“妈的,李建国那个老王八蛋,年都不让人过安生。”

“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刘致远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李建国还有后手。

赵叔相对沉稳些,他接过话头,声音低沉:“我和老王刚在‘老地方’喝了点酒,准备各自回家守岁。碰到一个在轻工协会当临时工的老乡,他偷偷告诉我们,李建国过了年,可能要动用更狠的招数。”

“什么招数?”刘致远追问。

“两件事。”赵叔伸出两根手指,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严峻,“第一,他打算以‘规范市场、保护地方名牌’为借口,推动一个什么‘地方日用消费品准入名录’。意思是,以后不是随便什么牌子都能在本地市场上卖,得进他这个‘名录’。进名录的条件嘛……自然是他李秘书长说了算。”

刘致远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一招太毒了。如果真让李建国搞成了这个“准入名录”,就等于扼住了所有像“古城”牌这样的非官方背景小品牌的咽喉。不向他低头,不缴纳那所谓的“会费”和“服务费”,就连在市场存在的资格都可能被剥夺。

“第二件呢?”刘致远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王抢着回答,语气愤懑:“第二件更恶心,他放出风来,说要联合工商、质检几个部门,在开春后搞一个‘百日打假保名优’的专项行动,重点是‘清理整顿’那些‘质量不稳定,品牌信誉差’的日用消费品。他妈的,这不明摆着是针对咱们吗?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说咱们的肥皂哪个指标‘可能’不达标,或者毛巾的纤维含量‘存疑’,就能把咱们的货全下架查封,咱们之前那些冒牌货的负面影响,正好成了他手里的枪。”

阁楼上,阿芳也听到了下面的对话,她扶着楼梯扶手,紧张地向下张望,脸色发白。

刘致远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都有些发麻。李建国这是要赶尽杀绝啊。先是设下“准入”的门槛,不听话就不让你进门;再是举起“打假”的大棒,随时可能砸下来。双管齐下,这是要把“古城”牌往死里整。

店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收音机里还在不合时宜地传来春晚主持人拜年的欢快声音,衬得这小小的空间愈发压抑。

“操他姥姥的李建国。”老王猛地一拳砸在柜台上,震得台面上的算盘都跳了一下,“这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跟他拼了。”

“拼?拿什么拼?”赵叔相对冷静,但声音里也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是官面上的人,手里有权,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整得咱们死去活来。咱们是平头老百姓,做点小生意,怎么跟他斗?”

绝望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小小的店铺。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在李建国这赤裸裸的权力威胁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堪一击。

刘致远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临终前叮嘱他“做人要本分,但也不能任人欺负”时那浑浊却坚定的眼神;第一次召集联谊会成员时,大家那充满期待的目光;老王在集市上扯着嗓子吆喝,汗流浃背的样子;赵叔默默奔走,维系着脆弱渠道的背影;阿芳在灯下一针一线为他缝补衣服的侧影;还有那些买了“古城”牌肥皂后,露出满意笑容的普通顾客的脸……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在他胸中翻腾、冲撞。有愤怒,有不甘,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之后,从骨髓里生发出来的狠劲和倔强。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眼神却像两簇在寒风中熊熊燃烧的火焰,锐利、冰冷,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他李建国,是不是觉得,咱们这些小商人,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他宰割?”刘致远的声音不高,却像结了冰的石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老王和赵叔都看向他,被他眼中那股从未有过的狠厉震慑住了。

“他想搞‘准入名录’?想搞‘百日打假’?”刘致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好啊!那就让他搞,咱们奉陪到底。”

他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因为用力,指节有些发白。他在“货源”和“名声”下面,重重地划了两道横线,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两个新的词:规则、人心。

“他李建国想用‘规则’压死咱们。”刘致远用粉笔敲着黑板,“那咱们,就跟他玩到底。他不是要‘准入’吗?咱们就看看,他那个‘名录’,能不能挡住老百姓愿意买,愿意用的东西。他不是要‘打假’吗?咱们就把‘古城’牌的质量,做得比他亲爹定的标准还要硬,让他查,随便查。查出一丁点问题,我刘致远把牌子砸了,从此退出这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决绝:“但是,光防守不够,他李建国有权,咱们有‘人心’。老王,过了年,你的集市摊位不能撤!不但不撤,还要扩大,把‘真假对比’的擂台给我摆到更多集市上去。赵叔,您受累,继续稳住咱们还能联系上的所有点,把李建国要搞的这些名堂,原原本本告诉他们,咱们不哭惨,不求饶,就把事实摆出来,让大家都看看,他李建国是怎么‘规范市场’,是怎么‘保护名优’的。”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老王和赵叔:“咱们要把这件事,闹大。大到让他李建国不敢轻易下黑手,大到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想卡死的,不是‘古城’牌,是咱们这些想靠自己双手吃饭的平头老百姓活路。”

老王被刘致远这番话激得热血沸腾,使劲一拍大腿:“对。就这么干,妈的,豁出去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赵叔沉吟片刻,也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置之死地而后生。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就按致远说的办。”

策略已定,三人仿佛都找到了主心骨,刚才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感被一种悲壮的亢奋所取代。他们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进一步严格控制质量,如何更有效地在民间传播信息,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

直到午夜时分,辞旧迎新的鞭炮声如同骤雨般在全城炸响,绚烂的烟花不时照亮夜空,透过门板的缝隙,在店内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老王和赵叔才各自离去,身影消失在弥漫着硝烟味和节日气氛的夜色中。

刘致远闩好门,回到阁楼。阿芳还等在那里,桌上的面条早已凉透,凝结了一层油花。

“都商量好了?”阿芳轻声问,脸上带着未褪的担忧。

“嗯。”刘致远在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别怕。最坏,也不过是回到原点。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让他李建国称心如意。”

阿芳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同样坚定的信任所取代。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面凉了,我再去给你热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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