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裂痕与共识(1/2)
与陈静达成初步合作意向,并未让刘致远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是背上了一个更沉重的包袱。那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和一票否决权,看似争取到了不小的权益,但背后对应的是真金白银的投入和不可预测的巨大风险。如何向联谊会的核心成员们解释这件事,并说服他们同意拿出积蓄,共同承担风险,成了摆在他面前的第一道,也是至关重要的一道难关。
他没有立刻召开全体大会,那样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混乱。他先单独约见了老王,老李和赵叔,在赵叔那间弥漫着茶香,相对僻静的后堂里,进行了一次小范围的,开诚布公的沟通。
当刘致远将陈静的提议,以及他与陈静谈判后达成的初步方案和盘托出时,小小的后堂里陷入了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王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收购红星纺织厂?成立股份公司?出资几十万,这些概念对他来说,实在太遥远,太震撼了。他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念头是:“致远,你没发烧吧?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去掺和那种大事?那红星厂就是个无底洞啊。多少人躲都躲不及。”
老李的反应则更为激烈。他脸色煞白,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子上,茶水溅了他一身,他也浑然不觉。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得尖利:“不行。绝对不行。刘致远。你疯了。那是陈静。是那个坐牢的女人。跟她搅和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还收购国营厂?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你知道吗?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咱们好不容易才从宏图那摊烂事里脱身,这安稳日子才过了几天?你就要把大家往火坑里带吗?!”
赵叔虽然没有说话,但紧锁的眉头和不断摩挲着紫砂壶的动作,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赞同和担忧。
面对三位伙伴如此激烈的反应,刘致远早有心理准备。他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被老李的指责激怒,只是等他们都稍微平静了一些,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而真诚:
“老王,老李,赵叔,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很吓人,风险也很大。说实话,我心里也怕,比你们更怕。”他坦诚着自己的恐惧,这反而让老王和老李愣了一下。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三人,“我们不能只看风险,也要看到机会。你们想想,如果我们只是守着现在这三十几家店,搞点联合采购,就算生意再好,我们能发展到哪里去?充其量就是比以前多赚点辛苦钱。可市场在变,时代在变。现在个体户是多了,可竞争也更激烈了。那些有背景、有资本的大公司,就像之前的宏图,随时可能用各种手段把我们挤垮,这次我们是侥幸赢了,下次呢?”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沉淀下去,然后才继续说道:“陈静这个人,是很神秘,背景也复杂。跟她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但是,她手里掌握的资源,也是我们靠自己一辈子都可能摸不到的。南方的厂家,省城的百货渠道,还有她解决政策和资金问题的能力,这些都是我们最缺的。如果我们能借助她的力量,把红星厂这个烂摊子盘活,把它变成我们自己的生产基地,再把我们的产品打进‘万家福’那样的大商场那会是什么光景?”
刘致远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野心和理想的光芒:“到时候,我们就不再是那个谁都可以来踩一脚的小商户联谊会了。我们会有自己的工厂,自己的品牌,稳定的渠道。我们才能真正在这片市场上站稳脚跟,才能真正带着大伙儿,过上不用整天提心吊胆、能看到更大希望的好日子。”
他描绘的蓝图很美好,但老王和老李显然还无法完全从恐惧中挣脱出来。
“说得轻巧。”老李喘着粗气,“盘活红星厂?你知道那要投多少钱吗?就算只要百分之四十,那也是天文数字。咱们这些人,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到时候还不起钱,别说厂子没了,咱们现在这些店,恐怕都得赔进去。”
“资金的问题,陈静答应可以先借给我们,利息不高。”刘致远解释道,“而且,我们是以未来新公司的收益和股权做抵押,并不是押上我们现在的店铺。”
“那也不行。”老李固执地摇头,“借她的钱?那更可怕,到时候还不上了,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这就是个圈套。”
一直沉默的赵叔,这时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致远啊,你的心思,是好的,是想带着大家往高处走。可是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点?咱们都是小本经营惯了的人,突然要去搞工厂,去跟官面上的人,跟陈静那样的人打交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咱们玩不转啊。我是说万一,出了岔子,你怎么跟这三十多家,背后几十个家庭交代?”
赵叔的话,说到了问题的核心,也是刘致远内心最沉重的压力所在。他看着三位伙伴担忧,甚至带着一丝不信任的眼神,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孤独感。他理解他们的恐惧,因为他们赌上的是身家性命。但他同样坚信,如果错过这个机会,联谊会很可能就会止步于此,甚至在未来的竞争中被淘汰。
沟通陷入了僵局。
刘致远没有强行说服,他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他让三位老哥哥先回去好好想想,自己也需要再冷静一下。
接下来的两天,联谊会内部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虽然刘致远没有对外透露具体细节,但老王,老李那藏不住事的脸色,以及他们之间明显减少的往来,还是让一些敏感的成员察觉到了异样。各种猜测和小道消息开始悄悄流传,人心出现了一丝不安的浮动。
刘致远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知道必须尽快打破僵局,否则刚刚凝聚起来的团结就可能出现裂痕。
他再次找到了周伯通老爷子,将沟通失败的情况和目前的困境告诉了他。
周伯通听完,叹了口气:“都在意料之中。普通人求稳,这是天性。你要让他们放弃看得见的安稳,去追逐看不见的巨大利益,还要承担可能血本无归的风险,难啊。”
“老爷子,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放弃?”刘致远不甘心地问。
“放弃倒也不必。”周伯通沉吟道,“但方法可以变通一下。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去冒险。或许可以区别对待。”
“区别对待?”刘致远若有所思。
“对。”周伯通点点头,“愿意跟你冒险的,就组成核心,共同出资,承担主要风险和未来主要收益。胆子小、求稳的,可以继续维持现有的联合采购模式,不强制他们参与新公司的事情。这样,既能推进你的计划,也能保住联谊会的基本盘,不至于一下子散掉。”
老爷子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刘致远思路的另一扇门。对啊,为什么一定要捆绑所有人呢?风险与收益对等,愿意搏一把的,自然应该获得更大的回报;想求稳的,也能保住现有的生活。这样或许更符合实际,也能减少内部的阻力。
想通了这一点,刘致远心中豁然开朗。他立刻重新召集了老王、老李和赵叔。
这一次,他调整了策略。他没有再试图说服所有人都同意,而是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
“老王,老李,赵叔,我理解你们的担忧。这样,收购红星厂,成立新公司的事情,我们不强迫任何一家参与。愿意跟着我赌这一把的,我们几家作为核心,按比例出资,成立一个‘发展基金’,用这个基金去入股新公司。不愿意参与的,完全可以继续留在联谊会里,享受原有的联合采购优惠和其他服务,不受任何影响。新公司如果将来赚钱了,参与的人按出资比例分红;如果亏了,损失也由我们这几家承担,绝不会牵连到其他成员。”
这个方案,一下子将巨大的风险从整个联谊会,缩小到了他们这几个核心成员身上。同时也给了老王、老李他们选择的自由——他们可以选择不参与,继续过现在安稳的日子。
这个提议,让老王和老李都愣住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老王性格耿直,讲义气。他看刘致远是铁了心要干,而且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要是不参与,显得太不够意思。他咬了咬牙,一拍大腿:“行,致远。你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我老王信你,我跟你干,我把棺材本拿出来,大不了从头再来。”
老李则陷入了更深的挣扎。不参与,意味着他不用承担风险,可以继续安稳地开他的杂货铺。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将被排除在联谊会未来可能最核心、收益最大的事业之外。他看着刘致远那坚定而真诚的眼神,又看看已经表态的老王,再想想刘致远描绘的那个蓝图,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对巨大风险的恐惧还是压倒了对未来的憧憬。老李颓然地低下头,声音干涩:“致远……对不住……我……我胆子小,家里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我……我就不参与了……”
他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不敢再看刘致远的眼睛。
刘致远心中叹了口气,但并没有责怪老李。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李哥,我理解。没关系,你不参与,咱们还是好兄弟,联谊会的事情,以后还要你多帮忙。”
赵叔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他既没有像老王那样热血上涌,也没有像老李那样明确拒绝。他只是缓缓地说道:“致远,这件事太大了,我得再想想,跟我家里人也商量一下。”
“好,赵叔,您慢慢考虑,不着急。”刘致远表示理解。
尽管老李选择了退出,赵叔还在犹豫,但至少老王明确站到了他这一边,而且方案变成了自愿参与,内部的压力顿时小了很多。
刘致远趁热打铁,很快在联谊会内部公布了关于“探索新的发展机会”、成立“发展基金”的提议,并明确表示此事风险极高,完全自愿参与,绝不强求。
消息一出,果然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大多数商户在了解了初步情况和巨大风险后,都选择了观望和保留态度。这在意料之中。
但让刘致远感到意外和感动的是,除了老王,还有七八家平时关系不错、也比较有闯劲的年轻店主,在仔细权衡后,表示愿意相信刘致远,跟着他搏一把。他们或多或少都拿出了一部分积蓄,虽然加起来距离所需资金还有很大缺口,但这已经是一股不容小觑的支持力量了。
更重要的是,这个方案保住了联谊会的基本盘。那些没有参与的商户,见刘致远没有强迫,而且承诺不影响现有合作,也都安心下来,甚至对刘致远这种不搞“一刀切”、尊重个人选择的做法,暗暗心生好感。联谊会内部的裂痕,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和修补。
初步的共识,终于在波折和妥协中达成。以刘致远为首,包括老王在内的九家商户,成为了“发展基金”的第一批成员,也是未来新公司的核心股东。
看着名单上那一个个信任他的名字,刘致远感觉肩上的责任前所未有的沉重。这些兄弟,是把身家性命押在了他的判断和能力上。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资金缺口依然巨大。刘致远算了一下,就算把九家人能拿出的钱都凑起来,距离百分之四十股权对应的出资额,还差将近一半。他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他想到了赵大成。
赵大成的“诚信达”公司,经过上次风波,生意更加红火,现金流应该比较充裕。而且,赵大成一直想报答他,也有意将生意做大。
他去找了赵大成,没有隐瞒,将收购红星厂和与陈静合作的事情告诉了他,并邀请他以个人或公司的名义,入股他们的“发展基金”,共同参与新公司。
赵大成听完,眼睛瞪得溜圆,显然也被这个大胆的计划震住了。他抽着烟,沉默了足足有一支烟的功夫,才猛地一拍桌子:
“干,刘会长,我老赵跟你干。妈的,这种大事,一辈子能赶上几回?不就是钱吗?我出了。算我一份!”
赵大成的加入,不仅带来了急需的资金,更重要的是,他那种草莽般的魄力和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经验,或许在未来应对复杂局面时,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至此,收购红星厂的初步资金和核心团队,总算有了一个雏形。
然而,刘致远知道,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前方,还有与陈静律师团队的正式合同谈判,有对红星厂资产的详细评估,有复杂的收购审批流程,有棘手的员工安置问题,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的挑战和陷阱。
他站在致远百货的阁楼上,看着窗外。秋意渐深,天空显得格外高远。他的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初步的出资人名单和资金估算表。
一艘由小商户组成的、简陋而勇敢的小船,已经扯起了风帆,即将驶向一片充满机遇与风暴的未知的海域。
核心团队的初步成型,像一剂强心针,让刘致远在巨大的压力下看到了一丝曙光。然而,这光芒还十分微弱,前方依旧是迷雾重重,暗礁遍布。摆在眼前最现实的问题,就是资金。即便加上了赵大成那份不菲的投入,距离陈静那边估算的、收购红星厂百分之四十股权所需的资金,仍有一个不小的缺口。
这个晚上,刘致远再次将自己关在了致远百货的阁楼上。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坐在旧桌子前,面前摊开着账本,出资名单和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草稿纸。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和焦虑的味道。
他反复核算着数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老王、赵大成他们拿出来的,几乎都是压箱底的钱,甚至可能还借了一些外债。他不能再开口向他们要更多了。剩下的缺口,必须由他自己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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