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故人重逢(1/2)

原料供应商突然提价的消息,像一记闷棍敲在刘致远心头。他站在店铺后间,望着所剩无几的原料库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试验成功的桂花香皂。皂体温润,香气清雅,可这份来之不易的成果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

丽芳搞的鬼。老王气得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鞋底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连原料都要掐断。

阿芳默默清点着库存,在本子上记下所剩不多的数字,眉头紧锁。她抬头看向刘致远,发现他正凝视着窗外。暮色渐沉,老街上的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在为生计奔波,而他们的生计,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先别急。刘致远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让人意外,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原料的事,我去找其他供应商谈谈。老王,你继续跑市场,特别是那些机关单位的供应科,一定要把我们的检验报告和品牌故事讲透。

就在这时,店门上的黄铜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这声音在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身形消瘦但脊背挺直的女子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中年女子约莫三十岁年纪,齐耳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角带,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年轻姑娘扎着利落的马尾,背着个半旧的帆布包,眼神灵动中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

刘致远正要上前招呼,却在看清中年女子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夜...夜澜?

被称作夜澜的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淡然:致远,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温和沉稳,与记忆中那个在深圳街头意气风发的形象已然不同,但那份从容的气度却丝毫未减。

刘致远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年轻姑娘,更是惊讶:小娟?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苏小娟上前一步,声音清脆中带着激动:致远,我们出狱后找了你好久,最后是打听到周伯通老先生,才知道你在古城做起了肥皂生意。

老王和阿芳站在一旁,完全摸不着头脑。阿芳敏锐地察觉到,刘致远与这两位不速之客之间,似乎有着非同一般的故事。

刘致远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将两人请到后间。狭小的空间顿时显得拥挤起来。阿芳机灵地端来茶水,目光在夜澜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个女人身上有种说不清的气质,既不像干部,也不像普通的市井百姓。

夜深人静,阁楼下的店铺早已打烊,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寂静。夜澜躺在简陋的床铺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被街灯映出的模糊光影。身边的苏小娟也毫无睡意。

刘致远,这个几乎快要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如今却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闯入了她的生活。看着他如今在这小城里为了一个老牌子苦苦挣扎,夜澜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在深圳,他是多么不同。青涩,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冲劲,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她们三姐妹——她、陈静、小娟,那时已在商海摸爬滚打数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却唯独对这个带着点傻气,关键时刻又异常仗义的年轻人另眼相看。尤其是小娟,那时情窦初开,眼神几乎黏在了刘致远身上。而她夜澜,,,,,,夜澜不愿深想,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似乎也曾为那份纯粹的真诚微微触动过。

可后来呢?她们姐妹走了捷径,迷失在金钱与权力的旋涡里,最终身陷囹圄。而刘致远,听说他也在深圳经历挫败,最终搬到古城。

命运弄人。

如今重逢,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惊讶,看到了感激,但也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审视。他不再是那个毫无保留相信她们的年轻人了。狱中的经历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她主动提出帮忙,一半是真心想报当年那份雪中送炭之情,另一半,何尝不是想在自己曾经跌倒的地方,借由他的手,证明一些什么?证明她们并非一无是处,证明她们即便带着污点,也还能做点正确的事?

可这份“帮忙”,背后又藏着多少私心?是想赎罪,还是想重新抓住一点与过往干净岁月的联系?夜澜翻了个身,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而苏小娟也一样,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刘致远的身影。

致远哥……他瘦了,也黑了,眉宇间刻上了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明亮、坚定。在深圳那段短暂却明媚的时光,是她灰暗青春里为数不多的亮色。她崇拜静姐的魄力,依赖澜姐的智慧,但对刘致远,是一种懵懂而羞涩的喜欢。他老实,甚至有点木讷,不会说漂亮话,但做事踏实,眼神干净。

她记得有一次,她们遇到麻烦,是他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那一刻,她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身上有种让她安心的力量。只是后来,她们姐妹选择了另一条路,越走越远,与他也渐渐失去了联系。在狱中那些难熬的日夜,想起他,心里总会泛起一丝混杂着愧疚和温暖的复杂情绪。

如今再见,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愫,似乎又悄悄萌芽了。看着他为“古城”牌殚精竭虑,看着他被“丽芳”步步紧逼,她心疼,也着急,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帮他。所以她才那么积极地跑前跑后,想方设法出主意。

可是,她也敏锐地感觉到了致远哥的变化。他依旧温和,但那份温和里多了审视和距离。他感激她们的帮助,但这份感激是克制的,带着生意人的谨慎。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她们了。

是因为她们坐过牢吗?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得她心脏微微抽痛。她不敢问,也不敢表露太多。只能把那份重新燃起的、带着酸楚的喜欢,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化作努力工作的动力。至少,这样能站在他身边,能看着他,能帮他度过难关。澜姐警告过她,不要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懂,她们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去奢望爱情?能这样帮帮他,或许就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

刘致远同样无法入眠。阁楼下的店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夜澜和苏小娟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夜澜,当年在深圳,她就像一轮清冷又耀眼的明月,聪明,温柔,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他曾受过她们姐妹的恩惠,也对夜澜那份远超常人的冷静和智慧心存敬佩,甚至,或许还有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年轻男子对优秀女性的朦胧好感。但那段往事随着她们出事而戛然而止。

如今,这轮明月坠入凡尘,带着洗不掉的污点,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变得消瘦,沉静,眼神深处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和沧桑。她依然聪明,那份洞察力和处理事务的能力,在应对“丽芳”的危机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感激她,发自内心的。没有她们,商标异议不会如此顺利推进。

但感激之余,是深深的矛盾和警惕。她们是坐过牢的人。这个标签像一道无形的墙,让他无法像信任老王,阿芳那样完全信任她们。他不断提醒自己,要保持距离,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尤其涉及到“古城”牌的根本。马经理的威胁言犹在耳,“丽芳”背后的势力深不可测,夜澜和苏小娟的过去,会不会给公司带来新的,未知的风险?

他肩负着“古城”牌的存亡,肩负着老王、阿芳的期望,再也经不起任何情感上的波折和额外的负担了。

他需要她们的帮助,却又害怕与她们的过去牵扯太深。他感念旧情,却又不得不权衡利弊。这种拉扯感,让他在面对夜澜的冷静和小娟的热情时,常常陷入一种刻意的,公事公办的疏离之中。他知道这或许会伤人心,但在一切都未明朗,危机四伏的当下,他只能选择最谨慎的方式,走一步看一步。

这三颗心,被往事现状,情感和利益交织成的无形之网缠绕着,在“古城”牌命运未卜的阴影下,各自品尝着那份无法言说的、复杂万分的滋味。信任与防备,感激与顾虑,旧情与现实的碰撞,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地激荡。

第二天早晨,阿芳根据刘志远的吩咐做了早餐,几个人围着茶桌聊古城的事。夜澜接过粗瓷茶杯,道了声谢,目光却落在刘致远随手放在桌上的桂花香皂上:这就是你们现在做的产品?

是的。刘致远将香皂递过去,手指因为激动还有些微颤,我们正在尝试改进工艺...

夜澜接过香皂,没有立即嗅闻,而是先用指尖轻轻触摸皂体,又对着光线仔细观察色泽,这才凑近闻了闻。这一系列动作专业而熟练。

香气很纯正,是天然桂花。她放下香皂,直视刘致远,但你们遇到了麻烦?

刘致远苦笑一声,这些日子积压的焦虑与无助,在故人面前终于不再掩饰。他将恶意抢注商标,原料被掐断,市场受挤压的困境一一道来。

夜澜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轻轻划着圈。苏小娟则已经气得涨红了脸。

我们正在准备商标异议的材料。刘致远指了指桌上阿芳整理的那厚厚一摞证据,但是...

但是你们缺乏专业的法律指导,也不熟悉商标局的流程。夜澜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而且,如果对方真有外资背景,事情会更复杂。

刘致远惊讶地看着她。夜澜的洞察力,还是和当年一样敏锐。

夜澜轻轻摆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苏小娟:小娟,把咱们带来的东西给致远看看。

苏小娟连忙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这是我们在深圳时经手过的几个商标案例。夜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其中有两个涉及外资企业恶意抢注的案子,我们帮企业打赢了。

刘致远接过文件,快速翻阅着。这些案例资料详实,法律条文引用精准,对策分析透彻,完全不是他们这几日东奔西走收集到的零散信息可比。

这...太珍贵了。刘致远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夜澜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商标注册的流程我们很熟。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和小娟可以帮忙准备异议材料,跑商标局的手续。

老王在一旁终于忍不住插话:这位...夜澜小姐,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们?

夜澜看向老王,目光坦然:在深圳的时候,致远帮过我们。现在他有困难,我们自然要还这份情。

她没有细说当年的事,但语气中的真诚让人无法怀疑。

苏小娟补充道:而且,我们最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的事。

刘致远心中百感交集。多年前在深圳的往事涌上心头——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夜澜三姐妹在商界已经小有名气。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帮她们解决了一个又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没想到她们至今还记得。

可是...刘致远犹豫着,你们刚出来,应该好好休息...

休息?夜澜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在里面的日子已经休息得够久了。现在,能做点有意义的事,比什么都强。

她的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店铺,最后定格在刘致远脸上:何况,你这个牌,值得好好做下去。老牌子,不能就这么被人抢了去。

阿芳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突然开口:夜澜姐,你们要是不嫌弃,可以住在我们店里。后面还有间空房,虽然简陋,但收拾一下还能住人。

夜澜看向阿芳,眼神温和了许多:谢谢。那就打扰了。

当夜,店铺打烊后,后间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

夜澜和苏小娟仔细翻阅着阿芳整理的所有证据材料,不时低声交流。夜澜拿着放大镜,仔细比对老商标与申请商标的每一个细节差异。苏小娟则伏案疾书,按照商标局的规范格式重新整理异议申请书。

这里,夜澜指着一张老包装纸的影印件,这个细节,是对方商标里没有的。这是证明我们商标独特性的关键证据。

她又拿起阿芳发现的那几张古老设计稿:这些原始稿很重要,能证明商标的演变过程和历史渊源。

刘致远坐在一旁,看着她们专业而高效的工作方式,心中感慨万千。这和他与老王,阿芳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致远,夜澜抬起头,眼神专注,明天一早,我和小娟就去省城商标局。材料我们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但有些细节需要当面沟通。

这么快?刘致远有些不敢相信。

时间不等人。夜澜的语气坚决,对方的申请已经进入流程,我们必须抢在公告期前提交异议。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夜澜和苏小娟就带着厚厚一沓材料出发了。刘致远站在店门口,望着她们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老王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致远,她们真的能行吗?

刘致远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摩挲着那块桂花香皂。皂体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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