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暗礁(1/2)
那晚简陋的“庆功宴”带来的短暂松弛,如同旱季里偶然落下的一场小雨,地面还未湿透,便被次日依旧灼热的阳光蒸发殆尽。现实的严峻,从未真正远离过古城商贸股份有限公司那间狭小的“总部”。
赊销策略,这把为了打开市场而不得已挥出的双刃剑,其锋利的另一面,很快就显现出寒光。老王负责的销售区域里,城西一片靠近货运站、流动人口较多的区域,有三家采用了赊销方式的小杂货店,到了约定的结款日期,却迟迟没有动静。
老王跑了两次,第一家店的老板是个油滑的中年人,每次都是满脸堆笑,递烟倒茶,嘴里说着“最近周转有点困难,过两天,过两天一定结清”,然后就是大倒苦水,什么房租涨了,孩子学费贵了,总之就是没钱。第二家店的老板则干脆躲着不见,只有老板娘在看店,一问三不知,要么就说老板出去进货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第三家更离谱,店门紧闭,贴着“店面转让”的白纸,问了隔壁,才知道老板前几天就搬走了,不知所踪。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老王气得在办公室里直跳脚,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我当时就看那小子眼神不正,果然是个骗子,还有那两家,摆明了就是想赖账。致远,咱们得去找他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致远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也不好看。那三家店的欠款加起来,虽然不是天文数字,但对于刚刚有点起色,资金链依旧紧绷的公司来说,无异于一次沉重的打击。他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一种熟悉的,被无形绳索勒紧的感觉又回来了。创业维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一个小小的浪头打来,就可能让这艘刚刚启航的小船倾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去找人吵闹,甚至动手,除了发泄情绪,很可能什么都要不回来,反而可能把事情弄得更糟,影响公司声誉。
“老王,先别急。”刘致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示意老王坐下,给他倒了杯水,“坐下,慢慢说,把具体情况,他们店的位置,老板的样貌特征,你都仔细跟我说说。”
老王喘着粗气坐下,接过水杯也没喝,开始详细描述那三家店的情况,尤其是那个卷款跑路的老板的样貌和口音。阿芳在一旁听着,脸上也写满了担忧,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装着营业执照的铁皮文件柜,仿佛那红布包着的薄纸,此刻正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跑掉的那家,估计是很难追回来了,只能当买个教训。”刘致远听完,沉吟道,“另外两家,既然店还在开,说明还想在这地头上混,账就不能完全赖掉。但硬逼不行。”
他思考了片刻,对老王说:“这样,老王,你明天再去一趟。不要一上去就逼债。换种方式,就说咱们公司做客户回访,看看咱们的肥皂卖得怎么样,顾客有什么反馈。顺便,好像不经意地提一下,公司现在对账,发现他们上一批的货款好像还没结,是不是忘了?或者有什么困难?听听他们怎么说。”
“这能行吗?”老王有些怀疑。
“试试看。”刘致远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咱们是去解决问题,不是去打架的。如果他们还推脱,你就说,公司刚成立,资金也紧张,如果实在有困难,能不能先付一部分,剩下的打个欠条,约定个期限?总之,要把话说到,把姿态放低,但底线要守住,钱必须要回来,至少大部分要回来。”
他又转向阿芳:“阿芳,你把这三家的赊销凭证和欠款明细,单独列一张表,清晰一点。以后所有赊销的客户,都要建档,还款记录也要跟上。这次是个教训,以后赊销要更谨慎,额度控制要更严。”
阿芳连忙点头,拿出本子认真地记下。
老王子第二天按照刘致远教的方法,又去了那两家店。效果比直接逼债要好一些。那个油滑的老板,见老王态度和气,又是回访又是关心销售的,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最后磨蹭着支付了一半的货款,剩下的打了张欠条,承诺下个月一定还。另一家躲着的老板最终还是被老王“碰巧”遇上了,或许是看赖不掉,也或许是怕把事情闹大影响生意,最终不情不愿地把货款结清了,但嘴里还抱怨着“古城”牌肥皂不如某某牌子好卖之类的牢骚话。
虽然追回了大部分欠款,但那个跑路的老板造成的损失,是实打实的。这次事件给三人都上了深刻的一课:市场的风险,不仅仅来自于权力的打压和质量的竞争,也来自于商业信用体系的缺失和人性中的狡黠。在这样一个规则尚不完善,很多时候依靠口头承诺和个人信誉的时代,每一步扩张都伴随着陷阱。
“看来,这赊销的路子,以后得收一收了。”晚上核对完账目后,刘致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说道,“除非是知根知底,合作久了的老客户,否则尽量现款现货。咱们底子薄,经不起折腾。”
老王这次没有反驳,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显然也是心有余悸。
资金的压力因为这次坏账而变得更加沉重。刘致远不得不更加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恨不能掰成两半花。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开源节流上。一方面,他更加积极地联系那些信誉较好的批发客户,争取扩大现款现货的份额;另一方面,他开始留意有没有其他成本更低,但质量尚可的原材料渠道,比如包装纸,以前用的是稍微贵一点,带点暗纹的,现在换成了最普通的牛皮纸,虽然看起来土气了点,但能省下一点是一点。
就在刘致远为资金和坏账焦头烂额之际,阿芳那边记录的客户反馈,开始显现出一些模糊的价值。她发现,不止一个顾客提到过“香味”的问题。有的老顾客怀念以前那种几乎没什么香味,只有皂角本身味道的老配方,觉得那才是“古城”牌的本色;而一些年轻的,或者看起来家境稍好点的顾客,则会问有没有“香一点的”,“好看一点的”肥皂。
她把整理好的这些零碎信息交给刘致远时,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些琐碎的记录有没有用。
刘致远仔细地看着那些用娟秀字迹写下的“无香味,本色好”,“询问香味”,“包装太土”等只言片语,眼前却仿佛亮起了一盏小灯。这些看似矛盾的反馈,恰恰指向了市场需求的分化。老顾客是基本盘,不能丢,但要想扩大市场,吸引新的,特别是年轻的客户,产品的升级和差异化,势在必行。这与他之前想要改进产品的想法不谋而合,而且提供了更具体的方向。
天然香氛的试验,也因此被提到了更紧迫的位置。老王负责联系的郊区花农有了回音,可以供应一些新鲜的桂花和茉莉,价格比预想的要便宜一些。刘致远当即决定,挤出一点钱,先购买一小批,让胡师傅的作坊尝试制作第一批“古城牌桂花皂”和“古城牌茉莉皂”的试验品。
试验的过程并不顺利。正如胡师傅之前预料的那样,花瓣加入皂基后,容易氧化变色,原本金黄的桂花变得暗淡,洁白的茉莉也泛出黄晕,影响了皂体的美观。而且,天然香气的留存也是个难题,经过搅拌,冷凝,切割等工序后,香味变得十分微弱,远远达不到预期效果。
胡师傅甚至有些打退堂鼓:“刘经理,我看算了,这东西费工费时,效果还不好,不如老老实实做原来的老牌子。”
但刘致远却不肯放弃。他蹲在作坊里,看着那些色泽不均,香气寡淡的试验品,心里虽然也着急,但却有一种奇怪的执着。他觉得,这是一个方向,一个能让“古城”牌在众多同类产品中脱颖而出的方向。现在遇到困难是正常的,关键是找到解决的办法。
他让老王再去打听,有没有什么土办法可以防止花瓣变色,或者延长香气留存。他自己也翻看那几本买来的讲述日用化学品基础知识的书籍,虽然看得一知半解,但里面提到的一些关于抗氧化,香料固着的概念,给了他一些模糊的启发。他甚至异想天开地想到,能不能在肥皂表面,用融化的、带有香味的皂液,像裱花一样点缀上几朵小小的,不易变色的干花?虽然工艺更复杂,但或许能解决美观和部分留香的问题?
这个想法有些大胆,甚至有些“不务正业”,连老王都觉得有点“花哨”,不像正经肥皂该有的样子。但刘致远却觉得可以一试。他让阿芳去找找看,有没有那种小巧,不易褪色的干花材料。
就在刘致远全身心投入到解决产品难题,暂时将资金压力和神秘“影子”的困扰抛在脑后时,一个看似偶然的消息,通过赵叔的口,传到了他的耳中。
赵叔在一个傍晚来到店里,照例是先看了看店里的情况,跟老王和阿芳打了声招呼,然后才和刘致远走到后面小天井。
“致远,有个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赵叔点燃旱烟,烟雾袅袅升起。
“赵叔,您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刘致远心里微微一沉,预感到可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听说,”赵叔压低了声音,“区里最近在讨论轻工协会改组的事情。李建国空出来的那个位置,还有协会以后怎么搞,上面意见不太统一。另外……我好像听说,有人在打听你们这个古城公司的情况,问得还挺细,包括挂靠单位,资金来源什么的。”
刘致远的心猛地一紧。“什么人打听?是工作组的人吗?”
“不像。”赵叔摇摇头,“工作组那边主要是查李建国的问题,对你们这些受害企业,一般是安抚为主。打听的人路子有点杂,好像是通过工商那边的朋友问的。”
不是工作组?那会是谁?刘致远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夜晚店门外一闪而过的模糊人影,以及那个始终未曾露面的“神秘送信人”。难道是他?他开始对公司产生兴趣了?这种“兴趣”,是福是祸?
“赵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刘致远稳住心神,诚恳地道谢。
“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就行。”赵叔吐出一口烟,“树大招风。你们现在虽然还算不上大树,但毕竟挂上了公司的牌子,又刚刚经历过风波,难免会被人盯着。凡事多留个心眼,账目,往来,都弄得清楚点,经得起查。”
赵叔的话,像一阵冷风,吹散了刘致远因为专注于产品而暂时获得的片刻宁静。他意识到,外部的环境依然复杂莫测。权力的更迭可能带来新的变数,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影子”,其意图也愈发显得扑朔迷离。他帮助自己扳倒了李建国,现在却又开始暗中调查公司?这前后矛盾的行为,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目的?
送走赵叔,刘致远独自站在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小天井里,心情沉重。公司的内部,资金和产品的问题尚未解决;外部,新的不确定性又开始浮现。他感觉自己就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不仅要保持平衡,还要时刻提防来自不知何方的冷风。
他抬头望着天井上方那一方狭小的、已经开始闪现星光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
无论多么艰难,路,还是要继续走下去。只是,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警惕。
赵叔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铅块,坠在刘致远的心底。那种被人暗中窥视、却又无法确定对方是友是敌的感觉,比明刀明枪的竞争更让人心力交瘁。他反复咀嚼着“有人在打听公司情况”这句话,试图从中分析出一点线索。是之前李建国的余孽心有不甘?是挂靠的劳动服务公司马经理那边出于某种目的的例行调查?还是那个神秘的“影子”终于按捺不住,要从幕后走到台前,或者至少,要更清晰地展现他的意图?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