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风雪中飘摇(1/2)

李建国那辆吉普车卷起的尘土,好半天才在致远百货门口散尽。空气里却像是留下了一股拧巴的味儿。阿芳拿着抹布,一遍遍擦拭着李建国和小张坐过的藤椅,仿佛要擦掉他们留下的晦气。她眉头微微蹙着,动作比平时用力。

刘致远站在柜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台面。他知道,这事儿没完。李建国最后那句“走着瞧”,不是气话,是宣告。像一条被打疼了的蛇,缩回洞里,吐着信子,随时准备着下一次扑咬。

“致远哥,”阿芳擦完椅子,直起身,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他们会不会真使坏?”

刘致远收回目光,落在阿芳那张带着焦虑的脸上。他不想让她太担心,勉强笑了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行得正,不怕影子斜。去,把那块绿布拿出来,我看看你比划得怎么样了。”

他试图用轻松的话题转移注意力。阿芳果然被带偏了思绪,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转身去里间拿布料了。

然而,表面的平静维持了没几天。风浪没从李建国那里直接来,却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老王。他在“万家福”柜台守着,发现最近来打听“古城”牌肥皂的顾客,问的话有点怪。不再是“这肥皂好不好用”、“多少钱一块”,而是拐弯抹角地问:“听说你们这牌子,没什么名气,是小作坊做的?”“质量有保证吗?别跟之前似的,出什么问题吧?”

话里话外,透着一股被人引导过的怀疑。

老王是个直性子,起初还耐心解释,拍着胸脯保证。可问的人多了,他心里也毛了,跑回来跟刘致远嘀咕:“邪了门了,像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子。”

紧接着,赵叔那边也传来了不好的消息。他负责联系的几家乡镇供销社,有两家的老主任捎来口信,说话吞吞吐吐,意思是上头好像有人打了招呼,对这类“非主流”的地方小牌子,要“加强管理,规范渠道”,暂时不方便再扩大进货了,现有的卖完再说。

“加强管理,规范渠道……”刘致远琢磨着这八个字,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八成就是李建国的手笔。他动不了“万家福”这种大商场,就把力气使在了更基层、更容易受影响的乡镇供销社。这招釜底抽薪,阴险,却有效。

没过两天,更麻烦的事来了。给“古城”牌生产肥皂的那家日化厂的三产负责人,一个姓孙的矮胖男人,提着两瓶水果罐头,一脸为难地找到了刘致远。

“刘老板,唉……”孙主任把罐头放在柜台上,搓着手,唉声叹气,“咱们合作一直挺愉快,你们要货也准时。可是厂里最近有了新规定,像我们这种三产,要优先保障跟国营大单位、还有那些有有协会背景的企业的订单。你们这个订单量虽然稳定,但毕竟。唉,你懂的。后面这供货,恐怕没那么及时了,量也得控制控制。”

刘致远的心直往下沉。连生产基地都被卡了脖子?李建国的触角,比他想象的伸得还要长,还要快。

“孙主任,咱们可是签了合同的。”刘致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合同是合同,可厂里的规定,我也难做啊。”孙主任苦着脸,“刘老板,你也体谅体谅我的难处。要不你们也去弄个协会的牌子挂挂?听说现在有这个,办事方便很多。”

送走了唉声叹气的孙主任,刘致远独自在店里坐了许久。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店里没开灯,显得有些昏暗。阿芳默默地点亮了柜台里的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

一种无形的,全方位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宣传上的暗箭,渠道上的封锁,现在连货源都受到了威胁。李建国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暴力威胁,只是利用他所在位置那点看似不大的权力,轻轻拨动了几下规则的杠杆,就让他们感到了步履维艰。

这就是“组织”的力量吗?不加入,就被排斥,被边缘化,甚至被扼杀?

刘致远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不怕明刀明枪的竞争,哪怕对手是宏图商贸那样的庞然大物,他也敢拼一把。可这种藏在规则后面,利用体系和身份带来的挤压,让他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憋闷。

难道,真的要向李建国低头?缴纳那“象征性”的会费,换来一时的安宁?可那样一来,“古城”牌还是他们自己的“古城”牌吗?会不会一步步变成协会操控下的一个提线木偶?

他不甘心。

“致远,”阿芳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声音轻轻的,“是不是很难?”

刘致远转过头,看到灯光下她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沮丧,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遇到点坎儿。做生意嘛,哪有一帆风顺的。”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天塌不下来。他们想卡咱们的脖子,咱们就偏要喘过这口气。”

他决定不能坐以待毙。肥皂的货源暂时被限制,那就先把重心放在毛巾上。纺织厂那边的关系是赵叔跑的,相对稳固一些。乡镇供销社的路子被堵了一部分,那就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想起上次那个来买肥皂的大王庄汉子。既然供销社走不通,能不能直接跟村里联系?哪怕一开始量更小,更麻烦,但只要能把东西送到需要的人手里,就是胜利。

他把这个想法跟老王和赵叔一说。老王眼睛一亮:“对啊,咱直接把货拉到村里去!跟老乡面对面,我就不信,好东西还怕没人要。”

赵叔比较谨慎:“这法子累是累了点,但说不定能行。就是这运输,人力,都是问题。”

“不怕。”刘致远下了决心,“咱们自己干,王哥,你认识人多,看看能不能借辆三轮车。赵叔,您跟赵经理熟,问问他有没有熟悉的、可靠的村子,咱们先去试试水。人手不够,咱们几个核心的轮流去。我就还不信了,离了他张屠户,咱们就得吃带毛猪。”

说干就干。老王不知从哪儿捣鼓来一辆除了车铃不响哪都响的旧三轮车。赵大成也够意思,给了几个他经常跑货运、关系不错的村子名,还帮忙打了招呼。

第一次下乡,刘致远和老王一起去的。车上装着几箱肥皂和毛巾,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路比想象中还难走,坑坑洼洼,三轮车颠簸得厉害,冷风像刀子一样往衣服里钻。到了村里,他们也没个固定地方,就在村口人多的大槐树下,把货卸下来,摊开一块塑料布,把商品摆上。

起初,村民们只是远远看着,指指点点,没人上前。老王扯开嗓门吆喝:“来看看啊!‘古城’牌的肥皂毛巾,城里大商场卖的,便宜实惠。”

刘致远则拿起一块肥皂,递给一个抱着孩子、好奇张望的大娘:“大娘,您闻闻,这味儿正不?拿回去试试,不好用不要钱。”

他的诚恳打动了大娘。她接过肥皂闻了闻,又摸了摸毛巾的厚度,点了点头:“是挺实诚。”她买了一块肥皂,一条毛巾。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慢慢地,围过来的人多了起来。刘致远和老王耐心地介绍着,解答着疑问。他们不玩虚的,东西好坏,价格多少,明明白白。乡下人实在,看他们不像骗人的,东西也确实不错,你一块我一条,竟也卖出去不少。

回去的路上,虽然累得筋疲力尽,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脸和手都冻得麻木,但看着空了不少的货箱,两人心里却热乎乎的。

“妈的,痛快。”老王迎着风,大声吼道,仿佛要把这些天受的憋闷都喊出去,“比在商场里守着柜台痛快多了。”

刘致远没说话,看着三轮车在崎岖的土路上压出的新鲜车辙,嘴角微微上扬。

是的,路是难走,但路是人走出来的。李建国能卡住供销社的渠道,却卡不住他们直接把货送到老百姓手里的决心。

这只是开始。他知道,前面的困难还有很多。货源的问题需要从根本上解决,这种流动销售的方式也并非长久之计,李建国那边也绝不会就此罢手。

但此刻,迎着凛冽的寒风,看着远方村庄升起的袅袅炊烟,他心中那点几乎被现实浇灭的火苗,又重新顽强地燃烧起来。

微光虽弱,却能刺破黑暗。

只要脚步不停,总能走到有光的地方。

腊月里的风,像蘸了凉水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那辆破三轮,驮着刘致远和老王,还有半车“古城”牌的肥皂毛巾,在通往大王庄的土路上颠簸。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车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随时会散架。老王把旧棉帽的帽檐使劲往下拉了拉,缩着脖子,瓮声瓮气地骂:“这鬼天气,尿尿都得带根棍儿。”

刘致远没吭声,双手揣在袖筒里,脚冻得有些发麻。他望着道路两旁光秃秃的田野,远处村庄的土坯房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堆堆冻僵的土疙瘩。这直接下乡的路子,比想象中更苦。每次来回,人都像被剥掉一层皮。但看着空车出去,多少能带着些卖货的钱回来,心里那点苦就被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压了下去。

李建国的打压像一张无形的网,还在不断收紧。“万家福”柜台那边,莫名其妙的质疑和流言没断过;乡镇供销社的路子,除了最早合作,关系最铁的两三家还在硬顶着压力少量进货,其他基本都被堵死了;肥皂的货源更是卡得死死的,孙主任见了面就躲,实在躲不过就唉声叹气,翻来覆去就是“厂里规定”、“难处”。现在,“古城”牌大半的销量,就指着他们几个核心成员,蹬着三轮,一个村一个村地去啃。

到了大王庄村口的老槐树下,两人跳下车,搓着冻僵的手,熟练地铺开塑料布,把货物摆好。天气冷,村里人大多缩在家里,街上没什么人。老王扯开嗓子吼了几声,声音在空旷的村里传出去老远,只引来几条土狗懒洋洋的吠叫。

“妈的,今天看样子要白跑。”老王跺着脚,往手上哈着热气。

刘致远没泄气,目光扫过不远处几户人家。“王哥,守着摊子,我进去转转。”

他拎着个布袋子,装了几块肥皂和毛巾,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遇到开着门的人家,他就站在院门外,客气地打招呼,递上样品让人看。大多数人只是好奇地张望一下,摆摆手;也有那上次买过、觉得好用的,会把他让进屋里,围着火盆说几句话,买上一两块。

在一户门槛都快被磨平了的老院子里,一个头发全白,佝偻着腰的老太太,用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反复摸着那块浅黄色的肥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又闻。

“娃娃,这胰子,真跟上次的一样?”老太太抬起浑浊的眼睛问。

“大娘,一模一样,您放心用。”刘致远蹲在院子里的石墩旁,耐心地说。

老太太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个旧手绢,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毛票和几个硬币,仔细数了又数,买了一块。“上回那块,好用,洗得干净,还不咋伤手。”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就靠着这样一点一滴地磨,等到天擦黑,准备收摊时,带来的货竟然也卖出去一小半。虽然远不如在供销社走货痛快,但每一分钱,都带着老乡手心的温度,沉甸甸的。

回去的路上,比来的时候更冷。北风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老王把三轮蹬得飞快,想靠活动身子取暖。刘致远坐在颠簸的车斗里,看着暮色中远处古城墙上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五味杂陈。身体是累的,冷的,但心里那点火苗,却被这点微薄的收获护住了,没有熄灭。

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人吃不消,效率也太低。必须得想别的办法。

几天后,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赵大成跑来店里,脸上带着神秘的笑。

“刘会长,有门路了。”他压低声音,“我认识个朋友,在邻市一家日化厂跑销售,他们厂子规模不大,但设备还行,主要是……他们不管啥协会不协会,就看现钱,只要钱到位,货就能出来。”

刘致远心里一动,但没立刻表态。“邻市?运输成本可就上去了。质量咋样?”

“质量你放心,我让他们先发点样品过来。”赵大成拍着胸脯,“至于运输……我想法子,跟别的货拼车,能把运费压下来点。”

好像在黑暗里摸到了另一扇窗。虽然窗外风景未知,但总比困死在原地强。刘致远决定试试。

样品很快寄来了。肥皂的色泽,气味,硬度,看着都和之前那家厂的差不多。刘致远找来老王,赵叔,还有阿芳,一起掰开,用水搓着试了试。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