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血色协议(1/2)

茶杯碎裂的脆响,在致远百货的后堂里显得格外刺耳。老王和赵大成被吓了一跳,愕然地看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刘致远。

“致远,咋了?”老王粗声问道,带着不解。

刘致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些飞溅的陶瓷碎片,仿佛看到了某种不祥的预兆。冯德才突发脑溢血?刘胖子卷款潜逃?这两个消息叠加在一起,产生的冲击力远超任何商业谈判的艰难。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迅速蔓延至全身。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陈静那封暗示掌握证据的信,言犹在耳。紧接着,关键人物就一个病危一个失踪,这世上哪有如此“恰到好处”的事情?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准而冷酷的清除。是为了扫清收购障碍?还是为了灭口?亦或是两者皆有?

刘致远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陈静那张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脸。他一直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背景复杂,手段莫测。但他从未想过,她的手段竟然可以如此……狠辣决绝,视人命如草芥。冯德才好歹是曾经风光过的一厂之长,刘胖子也是手握实权的科长,可在她面前,仿佛只是棋盘上两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那自己呢?自己在这盘棋里,又算是什么?一颗更重要些,但必要时同样可以牺牲的棋子吗?

一种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刘致远的喉咙,他几乎要呕吐出来。他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把商业博弈想得过于文明。在真正的资本和权力面前,法律和道德有时候脆弱得不堪一击。

“到底出啥事了?”赵大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沉声问道,他混迹江湖多年,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刘致远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将刚刚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两人。

老王听完,眼睛瞪得像铜铃,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好一会儿才猛地一拍桌子,怒骂道:“操,肯定是陈静那个娘们干的。太他妈狠了。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赵大成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后的眼神阴鸷而警惕:“刘会长,这事邪性啊。冯德才倒下了,刘胖子跑了,表面上看是给咱们扫清了障碍,可这手段咱们要是继续跟她合作,往后……”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与这样不择手段的人深度捆绑,无异于与魔鬼同行,随时可能被吞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后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敲打着三人沉重的心跳。

桌上那份厚厚的,凝聚了无数个日夜心血和激烈博弈的收购协议草案,此刻在刘致远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张浸透着无形鲜血的契约。那上面每一个严谨的法律条款,此刻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幼稚和侥幸。

签,还是不签?

这是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艰难千百倍的抉择。

签了,意味着他们可能以极低的代价获得一个相对“干净”的红星厂,陈静承诺的资源渠道也将向他们敞开,联谊会或许真能一飞冲天。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彻底踏上了陈静的战车,与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产生了无法切割的联系。未来,他们可能会被要求去做更多类似“白手套”的事情,甚至可能在某一天,成为被清除的对象。

不签,意味着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压力,所有的资金投入都可能付诸东流。他们将继续回到那个小富即安却可能随时被市场淘汰的轨道上。更重要的是,他们单方面终止合作,是否会激怒陈静,引来她不可预测的报复?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深渊。

刘致远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他以为自己凭借努力和智慧,可以在商海中搏出一片天地,却发现这海水下面,不仅有鲨鱼,还有更可怕的海怪和致命的漩涡。

“妈的,这协议还能签吗?”老王喘着粗气,声音里充满了矛盾和恐惧。他渴望成功,但也惜命,更讲道义。

赵大成沉默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雾将他笼罩,看不清表情。

刘致远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临终前叮嘱他守住家业的殷切目光;阿芳默默端来鸡蛋面时担忧的眼神;老王,赵大成以及其他几位兄弟信任地将积蓄交到他手上时的郑重;联谊会成员们听说要搞自有品牌时那期盼的目光;还有郑光明书记那句“合法合规、防控风险”的谆谆告诫……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定格在陈静那双深邃、平静,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上。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和坚定。

“协议,暂时不签。”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老王和赵大成都愣住了,看向他。

“为什么?”老王下意识地问。

“因为这水太浑,太深,也太脏了。”刘致远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后怕,“我们是想赚钱,是想带着大伙儿过好日子,但我们不能踩着别人的尸骨,更不能把自己的命交到这样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人手里,今天她可以这样对冯德才和刘胖子,明天就可能这样对我们,这样的钱,赚了也不安心,这样的路,走了也注定是绝路。”

他顿了顿,看着两位伙伴,语气沉重而真诚:“老王,赵经理,对不住,是我把大家带到了这个境地。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损失的钱,我想办法慢慢赔给大家。但如果继续往前走,我怕到时候我们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老王和赵大成看着刘致远那因为极度压力和决心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庞,都沉默了。他们能感受到刘致远话语里的沉重和真诚,也能理解他此刻的恐惧和抉择。

老王猛地一捶大腿,吼道:“操,你说得对,这他妈不是人干的事,老子宁愿回去卖我的酱油醋,也不赚这沾血的钱,致远,我支持你。不签了。”

赵大成也重重地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刘会长,你这话在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做生意也有做生意的底线。这种搞法,太下作,也太危险。我老赵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种浑水,我也不想蹚了。听你的,不签。”

核心团队达成了一致,决定暂停与陈静的合作,暂不签署协议。

这个决定做出后,刘致远反而感觉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尽管前路迷茫,损失惨重,但至少,他守住了内心的底线,没有在原则问题上妥协。

他立刻让严律师以“发现重大未预期风险,需重新进行全面评估”为由,正式通知金律师,无限期暂停谈判和协议签署流程。

消息传出,可想而知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陈静那边暂时没有动静,但那种沉默,反而更让人感到不安,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而外界,各种猜测更是沸沸扬扬。有人说刘致远他们是资金链断了,玩不转了;有人说他们是发现了红星厂更大的黑洞,吓退了;也有人说他们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敲打了一时间,刘致远和联谊会再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只不过这一次,更多的是嘲讽,质疑和幸灾乐祸。

老李听到消息后,特意跑到刘致远店里,虽然没有明说,但那眼神分明写着“早听我的劝就好了”。一些之前参与“发展基金”的商户,也难免人心浮动,私下里议论纷纷,担心自己的钱打了水漂。

刘致远坦然面对着这一切。他一家一家地去拜访了那几位出资的兄弟,坦诚地说明了暂停合作的原因,并表示会尽快想办法退还他们的本金。

大多数人都表示理解,毕竟谁也不想血本无归,虽然惋惜,但也庆幸及时止损。只有极个别言语中略带埋怨,刘致远也都默默承受了。

处理完这些,刘致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空虚。他独自一人走在古城墙上,秋风吹动着他的衣角,带着萧瑟的凉意。

他望着脚下这片生他养他的古老城市,看着那些为生活奔波忙碌的芸芸众生,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慨。九十年代的中国,充满了机遇,也充满了陷阱。每个人都想抓住时代的浪潮改变命运,但浪潮之下,暗流汹涌,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卷入深渊。

他这次,算是侥幸爬上岸了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经过这次洗礼,他不再是那个只有一腔热血的年轻商户了。他见识了资本的冷酷,权力的博弈,人性的复杂。他失去了一个看似辉煌的机会,背负了不小的经济损失和信誉压力,但他守住了更重要的东西——他的良知和底线。

这或许,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就在他以为与陈静的纠葛将暂时告一段落,需要舔舐伤口、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的时候,一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了致远百货。

来的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他自称姓吴,是市轻工业局的一名干部。

吴干部的态度很客气,他打量着略显冷清的店面,然后对刘致远说:“刘致远同志是吧?我受局领导委托,来找你了解一些关于红星纺织厂的情况。听说,你们之前有意向参与红星厂的改制收购?”

刘致远心中一动,隐约感觉到,事情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退出而结束,反而可能转向了一个他未曾预料的方向。

新的波澜,似乎正在酝酿之中。

市轻工业局吴干部的突然到访,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刘致远本已趋于沉寂的心绪中,再次漾开了圈圈涟漪。他谨慎地将这位气质儒雅的干部请到店堂后间,阿芳机灵地泡上两杯清茶,便悄然退了出去,留下相对私密的空间。

吴干部没有过多寒暄,扶了扶金丝眼镜,开门见山:“刘致远同志,不必紧张。我们了解到,你们商户联谊会前期对红星纺织厂的改制表现出了兴趣,并且进行过比较深入的接触和调研。局里现在正在全面梳理红星厂的情况,希望能从你们这里了解一些。从市场角度看到的实际情况。”

他的语气平和,措辞谨慎,但“全面梳理”这几个字,却让刘致远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官方开始正式介入调查了?是因为冯德才病危和刘胖子失踪引发了关注?还是陈静在背后推动了什么?

刘致远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他知道,面对官方人员,坦诚和谨慎是第一位的。他略一沉吟,选择性地介绍了前期接触的情况,重点描述了他们在调研中发现的设备老化,库存积压、债务复杂等问题,以及因此产生的担忧,并强调他们正是因为这些无法理清的风险,才最终决定暂停收购计划。

他刻意隐去了与陈静合作的具体细节,也没有提及那封暗示性的信件和冯德才、刘胖子事件的诡异之处,只将原因归结于商业层面的风险判断。

吴干部听得很仔细,不时在本子上记录几句。他并没有深究刘致远为何能了解到那些债务细节,似乎对此并不意外,或者早已心中有数。

“看来,你们的判断是谨慎的,也是负责任的。”吴干部合上本子,语气带着一丝赞许,“红星厂的问题,确实积重难返,远比表面看到的复杂。局里已经成立了专门的工作组,将会对红星厂的资产、债务进行全面审计,对历史遗留问题也会一查到底。”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刘致远:“刘致远同志,你们商户联谊会,作为改革开放后涌现出的,有活力,接地气的经济组织,其发展模式和探索精神,局里是有所关注的。这次虽然没能参与红星厂的改制,但希望你们不要气馁,继续探索适合自身发展的道路。有时候,退一步,未必不是海阔天空。”

吴干部的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刘致远心中因这次挫败而积聚的部分阴霾。他隐隐感觉到,官方的态度并非一味保守,对于他们这种民间自发的经济联合体,似乎抱有某种观察和期待。

送走吴干部后,刘致远独自坐在后间,久久沉思。吴干部的到访和那番话,传递出几个重要信息:一是官方已高度重视红星厂问题,陈静或许能一时遮掩,但不可能只手遮天;二是官方对他们联谊会并无恶感,甚至带有某种程度的认可;三是鼓励他们另寻发展路径。

这意味着,他之前果断暂停与陈静的合作,很可能是正确的选择,避免了一场更大的灾难。这也意味着,联谊会虽然失去了一个看似辉煌的跳板,但并未失去生存和发展的空间。

一股新的希望,如同灰烬中残存的火星,开始在他心中微弱地闪烁。

他重新召集了老王,赵叔等核心成员,通报了吴干部到访的情况和他的分析。

老王听完,挠了挠头:“这么说,咱们不跟陈静玩,还玩对了?”

“可以这么理解。”刘致远点了点头,语气沉稳了许多,“官方既然已经介入,红星厂那块是非之地,我们就更不能沾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发展基金’筹集起来的钱,大部分还没动,但前期也花了一些,大家的信心也受了打击。”

老李这次也被请来了,他依旧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嘟囔道:“还能怎么走?老老实实回去干老本行呗!这次能全身而退,已经是烧高香了。”

赵叔则比较冷静,他缓缓说道:“退回去是容易,可咱们之前搞联合采购、想弄自有品牌,不就是为了不再受制于人,能有个更好的发展吗?现在自有品牌刚有点眉目,难道就这么放弃了?”

这话说到了刘致远的心坎上。是啊,难道一次挫败,就要全盘否定之前的努力和方向吗?与陈静合作的路走不通,不代表联合采购和自有品牌的路也走不通。

“赵叔说得对。”刘致远眼中重新燃起斗志,“红星厂的路断了,但我们自己的路不能断,联合采购要继续搞,而且要搞得更好!‘自有品牌’的计划,更不能放弃。没有陈静的资源,我们就自己去找厂家,自己去谈渠道!路是人走出来的。”

他环视着几位伙伴,声音坚定:“之前筹集的发展基金,愿意继续跟着干的,我们就把钱用在刀刃上,集中力量先做好一两款自有品牌的产品,打开销路。不愿意的,本金随时可以退还,绝无二话。”

老王第一个响应:“干,我老王还就不信了,离了她陈静,咱们就干不成事?我跟着干。”

赵叔也点了点头:“我那份,先留着。”

老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我还是拿回本金吧,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他的选择在情理之中,刘致远表示理解,承诺尽快办理。

核心团队再次统一了思想,决定抛开红星厂的阴影,重新聚焦于联谊会自身的巩固和发展。

接下来的日子,刘致远变得更加忙碌,但也更加充实和踏实。他不再去想那些云谲波诡的资本博弈,而是沉下心来,带着老王和几个愿意继续投入的年轻商户,一头扎进了“自有品牌”的落实工作中。

没有陈静介绍的南方大厂,他们就自己跑本省,邻省的小型纺织厂,日化厂,一家一家地谈,看设备,验质量,比价格。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吃了不少闭门羹,也受过不少白眼,但他们咬牙坚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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