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深夜的博弈与黎明的微光(1/2)
深夜的街道,寂静得可怕。白日的喧嚣与浮躁仿佛被这浓重的夜色彻底吞噬,只留下清冷的路灯孤零零地站立在空旷的街旁,将刘致远踽踽独行的身影拉长、扭曲,又缩短。寒风像无形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但他却浑然未觉,只是下意识地裹紧了单薄的外套,脚步急促而坚定地朝着街道办事处的方向走去。
怀里那份“黑皮”按了血手印的自白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烫得他心头发慌,却又给予他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力量。这薄薄的几页纸,承载着太多东西——联谊会的生死,几十个家庭的希望,赵大成的清白,还有他刘致远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反复推演着见到郑光明书记后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郑书记会相信吗?会重视吗?还是会因为顾忌宏图背后的势力,或者出于对“稳定”的考虑,而选择息事宁人,甚至反过来压制他们?这位军人出身、作风正派的干部,内心究竟会如何权衡?
他不确定。但他知道,这是他目前能走的,最直接、也最符合他内心“正道”的一条路。他不想再借助陈静那隐藏在暗处的力量,那让他感到不安和屈辱。他要堂堂正正地把证据摆到明面上,要求一个公正的处理。这或许有些天真,有些理想化,尤其是在这个关系人情错综复杂的社会里,但他就是想试一试,赌一把郑光明的党性和良心。
街道办事处的院子铁门紧闭,只有旁边值班室的小窗户里还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刘致远走上前,用力敲了敲值班室的窗户。
过了好一会儿,窗户才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披着军大衣的老头探出头来,不耐烦地呵斥道:“谁啊?大半夜的。有什么事明天再来。”
“大爷,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刘致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而急迫,“我有非常紧急、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向郑光明书记汇报,关系到我们商户联谊会几十家店铺的生死存亡。请您通融一下,帮我联系一下郑书记。”
那值班老头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刘致远,看他穿着还算体面,不像闹事的人,但语气依旧生硬:“郑书记早就下班回家了。有什么天大的事不能等明天?再说了,我就是个看门的,上哪儿给你联系书记去?去去去,明天早上八点再来。”
“大爷,等不到明天了。”刘致远心中焦急,语气也不由得加重了几分,“现在就有八家店铺被工商税务查封调查,谣言四起,再拖下去,人心就散了。麻烦您,郑书记家应该就在这附近吧?您肯定知道地址,告诉我,我自己去找他,所有的责任我来承担。”
值班老头被他这不管不顾的架势吓了一跳,又听到“查封调查”之类的字眼,睡意醒了大半,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小伙子,不是我不帮你,郑书记的家宅,是能随便闯的吗?你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
“大爷,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刘致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我们都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个体户,现在被人栽赃陷害,走投无路了才来求郑书记主持公道,您就行行好,指条明路吧。”
或许是刘致远眼神里的绝望和真诚打动了他,也或许是“栽赃陷害”四个字触动了他某种神经,值班老头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才极小声地说:“郑书记家就在后面干部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二零一。不过我告诉你,郑书记脾气可不好,你这大半夜的去吵他,万一惹恼了他,后果你可想清楚。”
“谢谢,谢谢您大爷。”刘致远心中涌起一股感激,连声道谢,也顾不上多说,转身就朝着干部家属院的方向跑去。
干部家属院离街道办事处不远,是一排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苏式筒子楼。院子里很安静,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刘致远找到三号楼二单元,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和衣服,这才迈步上楼。
站在二零一的深绿色铁门外,刘致远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再次摸了摸怀里那份自白书,咬了咬牙,抬手按响了门铃。
“叮咚——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刘致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
过了大概一分钟,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接着,门上的猫眼暗了一下,一个略带沙哑和不满的中年女声隔着门传来:“谁啊?这么晚了?”
“您好,请问是郑书记家吗?我是兴业百货的刘致远,有万分紧急的事情要向郑书记汇报。”刘致远赶紧对着门板说道。
里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低声交谈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棉睡衣,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应该是郑光明的爱人。她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刘致远,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不满:“小刘?你怎么找到家里来了?老郑他今天不太舒服,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去办公室说吗?”
“阿姨,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打扰郑书记休息了。”刘致远连忙躬身道歉,语气充满了歉意但依旧坚决,“但事情真的非常紧急,关系到很多人的饭碗,必须立刻向郑书记汇报。请您理解。”
这时,里屋传来了郑光明有些疲惫但依旧沉稳的声音:“谁啊?让他进来吧。”
郑书记的爱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门口。
刘致远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走进客厅。客厅不大,陈设简单朴素,最多的就是书,墙上挂着几张郑光明穿着军装的照片,显得英姿勃发。郑光明披着一件旧军大衣,坐在沙发上,脸色确实有些不好看,眼袋很深,但眼神依旧锐利,此刻正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悦看着刘致远。
“刘致远?你这么晚跑到我家里来,最好真的有什么天大的事。”郑光明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力。
刘致远站在客厅中央,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郑书记,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休息。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今天下午,我们联谊会八家店铺同时遭到工商税务联合检查,理由是销售假冒伪劣商品,而他们重点检查的,都是从‘诚信达’公司采购的货品。”
郑光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但没有打断他。
“紧接着,‘诚信达’的赵大成经理也被派出所带走了。”刘致远继续说道,语气激动起来,“郑书记,这绝不是巧合,这是有人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目的就是要搞垮‘诚信达’,打散我们联谊会。”
“栽赃陷害?”郑光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刘致远,说话要讲证据,工商税务执法,那是他们的职责,你怎么能凭空说是栽赃?”
“我有证据。”刘致远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那份还带着体温的自白书,双手递到郑光明面前的茶几上,“郑书记,您请看。这是‘诚信达’公司仓库管理员‘黑皮’的亲笔自白书和血手印。他亲口承认,是宏图商贸的梁文斌经理,用五千块钱收买他,将一批贴有假冒上海名牌商标的货,偷偷混进了‘诚信达’的仓库,目的就是嫁祸于人。这就是那批所谓‘假冒伪劣’商品的来源。”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郑光明的爱人也惊讶地捂住了嘴。
郑光明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拿起那份自白书,就着客厅并不明亮的灯光,仔细地、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肌肉也微微绷起。
刘致远紧张地注视着郑书记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份自白书的内容极其震撼,也极其敏感,直接指证了在本区颇有影响力的宏图商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刘致远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终于,郑光明看完了最后一页,他将自白书轻轻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刘致远,久久没有说话。
“郑书记……”刘致远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这份东西……”郑光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是怎么拿到的?”
刘致远心里一紧,他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避,但也绝不能说出陈静和林秘书。他略一沉吟,选择了部分实话:“‘黑皮’好赌,欠了高利贷,被宏图的人利用。我通过一些过去的渠道,找到了他,跟他摆明了利害关系,他害怕了,才写下了这个。”
“过去的渠道?”郑光明的眼神锐利如刀,“刘致远,我记得我提醒过你,‘诚信达’背景复杂,要你慎重,你现在不仅跟他们合作,还动用他们的‘渠道’去解决纠纷?你这算不算与虎谋皮?”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刘致远的心上,让他瞬间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郑书记的指责并非没有道理,他确实利用了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手段。
“郑书记,我……”刘致远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他颓然地低下头,但很快又倔强地抬起头,目光直视郑光明,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郑书记,我知道我这样做可能不对,可能给您添麻烦了。但是,我们联谊会三十多家店铺,几十号人,都是本本分分的个体户,就想靠着勤劳吃口安稳饭。我们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现在被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往死里整,如果我们自己不挣扎,不反抗,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店被封,名声被毁,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是,‘诚信达’是有过去,赵大成是混过社会。但他现在是想洗手上岸,堂堂正正做生意。我们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们自己一个机会,这有错吗?难道这个社会,就不允许人改过自新?就不给我们这些没权没势的小老百姓一条活路吗?”
说到最后,刘致远的眼圈微微发红,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将积压在心中许久的委屈、愤怒、不甘和迷茫,在这一刻,对着这位或许能决定他们命运的父母官,尽情地倾泻了出来。
郑光明沉默了。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刘致远的话,像锤子一样敲打在他的心上。他何尝不知道个体户生存的艰难?何尝不知道某些大企业仗势欺人的行径?他当初提醒刘致远,是出于爱护和谨慎。但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看到刘致远这破釜沉舟的架势,看到那份触目惊心的自白书,他无法再简单地以“背景复杂”为由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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