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凤栖寒枝(2/2)
他沉吟片刻,语气变得格外舒缓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夫人,且听在下一言。”
沈未央抬起头,眼中含着些许泪光,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地看着他。
“首先,夫人需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夫人日间为家族事务劳心劳力,思虑过度,心神耗损,夜晚梦境纷乱,实属平常。梦中之象,光怪陆离,皆由心造,并非预兆,亦非本心,夫人不必过于挂怀,更无须因此自责。”他先减轻她的心理负担。
见沈未央神色稍缓,他继续道:“其次,关于夫人与亡夫之缘。在下观夫人面相,夫妻宫青气缠绕,却并非断绝之象,反而……隐隐有一线生机暗藏。”
“一线生机?”沈未央愕然,亡夫已故三年,何来生机?
“此生机,非指亡者复生。”陈朔解释道,“乃是指夫人与亡夫之间的‘缘法’未尽。或许,是尚有未了之心愿?或是有某种承诺未曾兑现?这股未尽的执念,萦绕心间,加之族中压力,故而在梦中显现,时而温言(怀念),时而冷漠(怨其早逝留你独力支撑),皆是你内心复杂心绪的映照。”
他将她对亡夫可能存在的怨怼(留她独自面对一切),以及未尽的情感,用一种“缘法未尽”、“执念”的玄学说法包装起来,既显得高深,又能被她接受。
沈未央听得怔住了,仔细回想,夫君去世突然,似乎确实有些未尽之言,而独自支撑家业的辛苦,也让她偶尔会对早逝的夫君产生一丝幽怨……这相师,竟看得如此透彻!
“那……先生,妾身该如何是好?”她不由自主地追问,语气中带上了依赖。
陈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伸出手指,蘸了点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划动。
“夫人请看。此乃‘凤栖梧桐’之象。”他画了一只简略的凤凰,落在一条横线上(梧桐),“凤为贵,梧桐为依。夫人便是这凤凰,如今却因心绪不宁,郁气阻塞,如凤鸟折翼,难以高飞,亦难寻安稳之枝桠。”
他的手指在凤凰心脏位置点了一下:“故,当务之急,非是向外与族人争权夺利,而是向内安顿心神,化解郁结。”
“如何安顿?如何化解?”沈未央急切地问。
“一者,需药物调理。夫人心脾两虚,气血不足,当以温补心脾、安神定志之方缓缓图之。在下可开一安神茶方,夫人日常饮用,助眠安神。”这是解决生理层面的问题。
“二者,需心境疏解。”陈朔目光湛湛地看着她,“夫人可尝试将心中郁结,无论是族中烦扰,还是梦中恐惧,诉诸笔端,写于纸上,然后焚之。此为‘泄郁之法’,可暂缓心压力。此外,平日可多接触生机盎然之物,如花草,或聆听舒缓琴音,莫要终日困于深宅账目之中。”
他给出的都是切实可行的心理疏导方法。
沈未央认真记下,感觉心中那沉重的巨石,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最后,”陈朔语气变得有些玄奥,“关于那‘一线生机’与梦中异象。夫人命中注定,非是久困樊笼之凤。待你心神安定,气血充盈之时,自有新的机缘出现,助你化解执念,寻得真正的‘梧桐之依’。届时,梦中幻影自然消散。”
他这话,既给了她一个摆脱当前困境的希望(新的机缘),又为她潜意识中的情感需求(梧桐之依)留下了一个合法的、符合“天命”的出口。
沈未央听完,久久不语,但眼中的迷茫与恐惧,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亮。她站起身,对着陈朔,郑重地行了一礼: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先生真乃未央的贵人。今日点拨之恩,未央铭记于心。”
这一次,她自称的是“未央”,而非“妾身”。
陈朔坦然受了这一礼,知道自己在金陵城的第一步,算是稳稳地踏出了。这位沈夫人,无疑是他打开局面的关键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