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重逢与隔阂(1/2)

驱魔之战的烽火,在艾瑞亚大陆西部的灰暗天幕下燃烧了整整十三个寒暑。对于置身于向阳城温暖庭院中的杨随风而言,这漫长的八年光阴,是庭院中四季轮转的花木,是海亚人少女艾莉与莉娜日益成熟的身姿,是精灵少女苕华在庭院角落那株奇异小树旁日复一日的静坐修炼。时间在这里流淌得平静而缓慢,几乎磨平了战争带来的所有棱角。

然而,当那座连通前线的超远程传送阵在城主府广场上骤然亮起,空间被强行撕裂的嗡鸣声穿透半个城市抵达小院时,这份刻意维持的宁静被瞬间击碎。

传送阵的光芒尚未完全敛去,两道熟悉的身影已从中踏出。

为首的是琼斯·兰琪。曾经伤痕累累的女战士,如今已是人族赫赫有名的“刚毅壁垒”,八阶传说级战士。岁月并未在她脸上刻下多少痕迹,那张曾被狰狞疤痕破坏的英气面庞,在当年绯红城老医师的治疗下,只余下一道淡淡的、如同胭脂晕染开的浅红痕迹,反而更添几分历经血火的冷冽。她穿着一身帝国特制的将军常服,并非华丽的重甲,但衣料下隐隐透出的力量感,如同蛰伏的火山。她的步伐沉稳如山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令人心安的沉重感。只是,那双曾燃烧着复仇火焰与后来只倒映着杨随风身影的湛蓝眼眸深处,此刻沉淀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长途跋涉后终于望见归途的旅人。

紧随其后的,是杨清瞳。当年那个瘦弱苍白、紧紧攥着他衣角的小奴隶,如今已蜕变为帝国最耀眼的星辰之一,“扭曲之瞳”,七阶巅峰魔法师。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月白色法师袍,勾勒出亭亭玉立的优美曲线。那头柔顺的银色长发已长及腰臀,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那双奇特的异色瞳眸——左眼如熔化的黄金,右眼似冻结的深海寒冰。岁月洗去了她脸上的稚嫩,沉淀出一种混合着清冷与神秘的独特气质。然而,当她的目光掠过庭院,最终定格在杨随风身上时,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瞬间融化,那层拒人千里的冰壳下,依稀可见当年那个渴望温暖的小女孩的影子。

杨随风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她们,落在她们身后那个如同影子般亦步亦趋的年轻人身上。

肖岩。

人族新崛起的“破军之星”,七阶巅峰战士。他身姿挺拔如标枪,面容俊朗,黑发利落,穿着一身轻便却隐隐流转着魔法光辉的皮甲,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绝对自信的微笑。他的存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石子,瞬间打破了杨随风心头那点因重逢而升起的微弱暖意。

“主人!”兰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动作依旧如同当年那个宣誓效忠的女奴,却已带上了将军的沉稳风范。她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杨随风,“兰琪…回来了。”

杨随风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那双手,曾经布满老茧和裂口,如今依旧骨节分明,却覆盖着一层厚实、泛着金属般暗沉光泽的茧皮。指甲边缘带着细微的裂纹和难以洗净的、仿佛渗入肌理的暗色污迹。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这是一双紧握战剑、无数次撕裂魔物躯体、在血与火中反复淬炼的手。再往上,她的脖颈处,衣领未能完全遮掩的地方,一道深紫色的、如同蜈蚣般扭曲的新伤疤狰狞地趴在皮肤上。杨随风的心猛地一抽,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回来就好。”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兰琪的肩头,触手是铠甲般坚硬的肌肉轮廓和布料下紧绷的线条。他试图将兰琪扶起,却感觉手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无声的抗拒——她似乎更愿意维持这个仰望的姿势。“起来吧,兰琪。这里不是战场,你也不是奴隶了。”

“是,主人。”兰琪这才顺从地起身,但身体依旧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随时听候差遣的姿态。

“哥哥!”清瞳的声音带着久违的、属于少女的清亮,却又努力压抑着某种喷薄欲出的情绪。她没有像兰琪那样行大礼,只是快步走到杨随风面前,微微仰起脸,那双异色瞳眸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容。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地又叫了一声:“哥哥…”

杨随风抬手,习惯性地想去揉揉她银色的发顶,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然而,手伸到半空,却停住了。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抱在怀里、需要他挡风遮雨的小女孩。她是七阶巅峰的大魔法师,是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扭曲之瞳”。最终,那只手只是轻轻落在她的肩头,拍了拍。

“嗯,清瞳也长大了。”他笑了笑,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的,哥哥。”清瞳立刻摇头,眼睫快速扇动了一下,似乎在掩饰什么。

“这位是肖岩将军吧?”杨随风的目光转向那个一直带着得体微笑的年轻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久仰大名,‘破军之星’,人族未来的栋梁。”

“杨先生过誉了。”肖岩上前一步,姿态不卑不亢,笑容依旧明朗,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长辈的恭敬,“‘破军之星’不过是虚名。清瞳和兰琪将军才是真正的帝国支柱。清瞳在战场上多次提及您,说您是她最敬重的兄长。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他的目光坦然地迎上杨随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自信。

杨随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侧身引路:“都别站着了,进去吧。为你们接风的宴席已经备好。”

庭院深处,特意布置的露天宴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来自向阳城附近海域的鲜嫩烤鱼、绯红城特有的铁木熏肉、帝都风味的精致点心、以及杨随风根据前世记忆指点艾莉烹制的几道“异世界”菜肴琳琅满目。精心准备的珍馐佳肴,色香味俱全,几乎穷尽了向阳城所能搜罗的最好食材。

杨随风坐在主位。他的左侧,坐着精灵少女苕华。八年的时光,当初那个从琥珀色果实中破壳而出、懵懂地喊着“爸爸”的小精灵,如今已出落得宛如晨曦中的露珠凝聚而成。银色的长发如月光流淌,垂至脚踝,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间探出,肌肤细腻得近乎透明。她安静地坐着,金色的眼眸纯净无暇,好奇地打量着归来的“兰琪阿姨”和“清瞳姐姐”,偶尔会轻轻扯一下杨随风的衣袖,小声问一句什么,得到回答后便露出满足的微笑。

杨随风的右侧,紧挨着清瞳,再过去是兰琪。肖岩则坐在了长桌的另一端,正对着杨随风。

艾莉和莉娜换上了崭新的、带蕾丝花边的黑白女仆裙,安静而高效地穿梭在餐桌旁,为主人和客人们布菜、斟酒。艾莉的身姿已完全是成熟女性的轮廓,淡蓝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举止间带着一种经历过苦难磨砺后的沉稳。莉娜则依旧保持着几分少女的灵动,身后的蓝色鲨鱼尾随着她的动作小幅度地摆动,尖尖的鲨鱼牙在微笑时若隐若现,显得俏皮又无害。她们的动作训练有素,目光专注,只落在主人和餐盘上,仿佛桌旁那位光芒万丈的人族天骄肖岩将军,与庭院里的一块石头并无区别。

宴席的气氛,在肖岩落座的那一刻起,便仿佛被投入了无形的冰块。

兰琪坐得笔直,如同她的战剑。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杨随风身上,偶尔会扫过他鬓角新添的几缕刺眼银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和复杂。她吃得很少,动作标准得像是在执行某种指令。当艾莉为她布菜时,她甚至会微微颔首致意,带着一种强者之间心照不宣的尊重。

清瞳坐在杨随风身边,身体却有些僵硬。她努力维持着平静,但那双搁在腿上的手,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紧了月白色的法师袍。每当肖岩试图开口,用轻松的语气讲述前线某个无关紧要的趣闻轶事(比如某个笨拙的熊族战士闹的笑话),试图活跃气氛时,清瞳的眉心都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然后飞快地瞥一眼杨随风的表情。她碗里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

杨随风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微笑,应对着肖岩的话语,偶尔询问一两句看似关心前线的话语,但那双眼睛深处却平静无波,如同深潭。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身旁的苕华身上,会细心地帮她擦去嘴角不小心沾上的酱汁,低声询问她是否合口味。艾莉为他剥好一只晶莹剔透的海虾,他自然地接过,目光掠过清瞳面前几乎没动过的餐盘,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清瞳,尝尝这个虾,向阳城特有的,很鲜甜。” 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

“嗯,谢谢哥哥。”清瞳立刻应声,夹起一只虾,小口地吃着,动作有些机械。

肖岩的笑容依旧明朗,仿佛丝毫未察觉餐桌下涌动的暗流。他端起酒杯,姿态优雅地向杨随风敬酒:“杨先生,这杯敬您。若非有您当年在霜木城、麦城的种种善举,为帝国培养出兰琪将军和清瞳这样的中流砥柱,前线战事恐怕会更加艰难。您虽未亲临战场,功绩却丝毫不亚于我等浴血之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恭维了杨随风,又抬高了兰琪和清瞳。然而,“功绩”、“善举”这些词,落在杨随风耳中,却像是一种隐晦的提醒——提醒他如今的身份,一个依靠昔日“投资”而安享后方的富家翁,与前线浴血奋战的英雄们,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杨随风端起酒杯,杯中的果酒色泽澄澈。他看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鬓角的白发在酒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肖将军言重了。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保家卫国,才是真正的功绩。我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守着这一方庭院,过点太平日子罢了。”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中带着一丝果味的回甘,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淡淡苦涩。

酒液滑过喉咙,宴席间短暂的、由肖岩强行撑起的虚假热闹,也如同泡沫般彻底消散。空气再次凝固,只剩下刀叉偶尔触碰瓷盘的细微声响,以及庭院角落里,苕华身旁那株奇异小树在微风中叶片摩擦发出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珍馐美味失去了所有吸引力,沉默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精心准备的接风宴,在无声的僵持中,味同嚼蜡。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