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消融(1/2)

霜木城的重建在缓慢而沉重地进行着。焦黑的土地被一层层铲起,运到城外专门的净化区进行焚烧和深埋处理。被紫血严重腐蚀的城墙段被拆除,新的条石正由力士和土系法师们艰难地垒砌。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纯粹的硝烟与血腥,而是混合了石灰、草药消毒水和淡淡哀伤的复杂气息。

杨随风站在小院的窗边,目光越过忙碌的街道,投向远处卡松山那沉默而幽暗的轮廓。高文基带来的消息——那个拥有可怕潜力的魔化核心及其寄宿体消失了——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七阶的钢鬃族长都栽了,连尸骸都成了孕育怪物的温床。这世界越来越危险了。他不是什么救世主,没有力挽狂澜的雄心壮志,更没有所谓的主角光环。他只是一个侥幸重活一世、只想安稳度日的普通人,最大的心愿不过是护住身边这两个在异世给予他温暖与羁绊的人。

兰琪在院子里,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套崭新的“霜纹钢全身铠”。冰冷的金属在阳光下反射着内敛的寒光,细密的霜纹如同活物般流淌。她擦拭得极为专注,每一个缝隙,每一个关节连接处,都反复清理,仿佛要将昨日战场上沾染的、那些看不见的恐惧和血腥也一同抹去。她的动作沉稳有力,但杨随风能感觉到,那层包裹着她的、名为战士的坚硬外壳下,隐藏着与这身铠甲截然不同的东西——一种源自奴隶身份烙印的、深入骨髓的卑微与不安。当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脖颈上那道冰冷的金属项圈时,眼神会有一瞬间的凝滞和空洞。

清瞳则坐在小凳子上,捧着一本厚厚的《三阶火元素魔法解析》,金蓝异瞳专注地扫过书页。指尖一缕淡金色的火焰如同最温顺的精灵,随着她的意念无声跳跃、变形,模拟着书中的魔力回路。她的进步堪称神速,精神力在杨随风那独特的“投喂”和她自身异瞳的加持下,如同海绵般疯狂吸收着空间中的超凡因子。然而,这份专注同样带着一种病态的偏执。每一次成功的魔法模拟,她都会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一下窗边的杨随风,仿佛在确认自己的价值,确认自己没有被抛弃的理由。奴隶的印记如同无形的锁链,即便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也束缚着她灵魂的翅膀。

看着她们,杨随风心中的念头愈发清晰坚定。越来越激烈的战斗?未知的恐怖魔物?连七阶传说都陨落的阴影?这些都让他感到窒息。为了所谓的大义去赌上性命?他做不到。他唯一想做的,就是竭尽全力保全她们,给自己和她们一个相对安全的未来。而在这个等级森严、战乱频发的世界,奴隶的身份,就是悬在她们头顶最锋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旦他出现意外,或者局势失控,失去主人的奴隶,下场只会比炮灰更凄惨——被重新打上烙印,成为更残酷主人的玩物或消耗品。

他无法想象兰琪被他人驱使着冲向必死的战场,无法想象清瞳那双纯净又带着偏执的异瞳里再次被绝望和麻木填满。这个风险,他不能冒。

“兰琪,清瞳,”杨随风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收拾一下,跟我去趟黑金商会。”

兰琪放下擦铠甲的软布,清瞳合上书页,两人同时望向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习惯性的服从。她们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着。兰琪甚至下意识地想将脖子上的金属项圈往里掖了掖。

黑金商会霜木城分部,经过短暂的混乱后已恢复了表面的秩序。刘邦坤看到杨随风再次造访,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尤其是在看到兰琪身上那套崭新的四阶铠甲后,笑容更盛了几分。

“杨老弟,兰琪大人,清瞳小姐!欢迎欢迎!这次需要点什么?新到的附魔药剂?还是…”

“刘会长,”杨随风打断了他,目光直视对方,“我需要使用贵商会的一项服务。”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奴隶印记解除。”

“什…什么?”刘邦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嘴巴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连下巴上稀疏的胡须都似乎抖了抖。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伙计更是失手打翻了手中的账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引来周围几个顾客和店员惊诧的目光。

“您…您是说…奴隶印记…解除?”刘邦坤艰难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刺,“杨老弟,您…您确定?这项服务…是有,可是…”他搓着手,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极度的震惊和一种看疯子似的匪夷所思,“500金币一个人!这可不是小数目!500金币,足够在帝都买一个姿色才艺上佳的舞姬奴隶,或者一个训练有素的护卫奴隶了!奴隶嘛…用坏了,再换一个就是,何必…”

“我确定。”杨随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直接将自己的黄金会员卡拍在柜台上,“两个人,兰琪和杨清瞳。现在,立刻办。”

那“啪”的一声轻响,在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商会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了,所有的目光——震惊的、不解的、嘲弄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都聚焦在杨随风和他身后那两个低着头的女子身上。解除奴隶印记?花费整整1000金币?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在绝大多数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奴隶就是财产,是工具,是消耗品。谁会为一个工具花如此天价去解除一个象征所有权的印记?这无异于为一个陶罐镶上金边!

刘邦坤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看着杨随风那双平静却异常坚定的眼睛,他知道对方是认真的。他张了张嘴,最终把后面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荒谬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怪异的恭敬:“…明白了。请…请三位跟我来。”

他亲自引路,穿过商会内部幽深的走廊,来到一处僻静、光线略显昏暗的房间。房间中央是两张冰冷的、带着皮扣的石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水和某种刺鼻的魔法溶剂混合的味道。墙壁上刻满了繁复而冰冷的束缚符文,闪烁着微弱的幽光。这里就是黑金商会处理“特殊”奴隶事务的地方,解除印记,是其中最为冷门的一项。

一个穿着灰袍、面无表情、眼神如同秃鹫般锐利的老者早已等在那里,他是商会里专门负责契约与印记魔法的大师。他手中托着一个水晶托盘,上面放着两支装满了粘稠、散发着诡异蓝紫色荧光的药剂瓶,以及几块刻满符文的黑色晶石。

“躺上去。”灰袍老者的声音嘶哑而冷漠,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指挥处理两件货物。

兰琪和清瞳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兰琪的目光扫过那冰冷的石台和皮扣,深灰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本能的恐惧,那是属于奴隶对这类场所的天然畏惧。但她没有犹豫,只是深深地看了杨随风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困惑,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期盼?她咬紧牙关,沉默地走过去,按照指示躺下。冰冷的石面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寒意。皮扣“咔哒”一声扣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踝,那冰冷的触感让她身体微微绷紧。

清瞳则显得更懵懂一些,她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小手死死抓着杨随风的衣角,金蓝异瞳里充满了不安。杨随风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小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别怕,清瞳,很快就好。哥哥在这里。”他亲自牵着她小小的手,走到另一张石台边,看着她躺下,笨拙地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开那冰冷的皮扣。灰袍老者皱了皱眉,但最终没说什么。

“过程会有些痛苦,烙印越深,痛苦越强。忍着点。”灰袍老者毫无感情地宣布,拿起一支药剂瓶,拔掉塞子。那刺鼻的气味瞬间浓烈了数倍。

他走到兰琪身边,用一支特制的、顶端镶嵌着细碎魔晶的金属笔,蘸取那粘稠的蓝紫色药液。药液在笔尖闪烁着不祥的光芒。他精准地将笔尖点在了兰琪后颈——奴隶印记所在的位置。

嗤——!

一阵剧烈的白烟猛地腾起!伴随着一种皮肉被强酸腐蚀、又仿佛烙铁直接烫进灵魂深处的可怕剧痛!兰琪的身体瞬间弓起,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虾米!尽管有皮扣固定,她全身的肌肉都在疯狂地痉挛、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痛苦呜咽!冷汗如同溪流般瞬间浸透了她的鬓角和后背的衣物!她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深灰色的瞳孔因为剧痛而骤然收缩,几乎只剩下针尖般的瞳仁!那痛苦远超任何刀剑创伤,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烙印的灼烧与剥离!

灰袍老者面无表情,手腕稳如磐石,金属笔在印记上缓慢而精准地移动、涂抹,每一次移动都带起新的白烟和更剧烈的痉挛。他口中念念有词,晦涩的咒语伴随着魔力的波动,引导着药液的力量深入,消融着那由契约魔法刻印下的、无形的枷锁。

另一边,当药笔点在清瞳幼嫩的后颈时,她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弹!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瞬间撕裂了房间的寂静!远比兰琪更加尖锐、更加无助!她小小的脸蛋瞬间扭曲,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混杂着冷汗和口水。剧烈的挣扎让皮扣深深勒进了她纤细的手腕脚踝,勒出刺目的红痕!那痛苦对她幼小的身心而言,几乎是毁灭性的。

“清瞳!”杨随风的心瞬间揪紧,一步跨到石台边,不顾那刺鼻的白烟和灼热感,紧紧握住了她因剧痛而死死攥紧的小拳头。入手冰凉,满是汗水,还在剧烈地颤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小小的身体里传来的、深入骨髓和灵魂的痛楚。他只能用力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坚持住!清瞳!哥哥在这里!坚持住!就快好了!”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心疼。

灰袍老者依旧冷漠地操作着,咒语声没有半分停顿。时间在剧烈的痛苦中变得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当老者手中的金属笔离开清瞳的后颈,将一块闪烁着净化白光的符文晶石按在那片皮肤上时,清瞳的尖叫终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如同小猫般的呜咽,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瘫软在冰冷的石台上,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和泪水的流淌。

兰琪那边的过程同样漫长而痛苦。当老者移开笔,同样贴上符文晶石时,这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意志坚韧如钢的女战士,也近乎虚脱,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汗水浸透的头发粘在额角,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灰袍老者检查了一下两人后颈。原本烙印着奴隶印记的地方,此刻只剩下红肿一片,如同被严重烫伤的皮肤,在符文晶石的白光下缓缓修复着。那象征着所有权和卑微的丑陋烙印,连同其蕴含的契约魔力,已被彻底消融殆尽。

“印记已除。契约解除。”老者毫无感情地宣布,收起了工具和药剂,“每人500金币,共计1000金币,费用已从您的会员卡扣除。她们现在是自由民了。”他挥了挥手,示意助手解开皮扣。

助手上前解开束缚。兰琪几乎是立刻挣扎着坐起身,动作因为虚弱而有些摇晃。她下意识地、颤抖着手,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迟疑,摸向自己的后颈。入手是滚烫、红肿、带着药水残留粘腻感的皮肤。没有熟悉的金属项圈冰冷的触感,也没有了那深入骨髓的契约烙印带来的无形压迫感。

空了。

那里,空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让她灵魂都为之震颤的茫然和空虚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抬头看向杨随风,深灰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仿佛世界崩塌般的巨大震撼!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是奴隶了?自由了?这…这怎么可能?!主人…他为什么要…?

清瞳也被解开了束缚,她软软地滑下石台,小小的身体依旧在发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和鼻涕。她茫然地抬起头,金蓝异瞳因为剧痛和哭泣而红肿,眼神涣散而空洞,似乎还没从极致的痛苦中回过神来。她只是本能地、踉踉跄跄地扑向杨随风,紧紧抱住他的腿,将满是泪水和汗水的小脸埋进他的衣服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劫后余生般的抽噎。

杨随风一手紧紧搂住清瞳颤抖的小身体,另一只手伸向兰琪。兰琪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眼神更加复杂混乱,她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冰冷而颤抖的手,任由杨随风用力将她拉了起来。她的身体依旧虚弱,脚步虚浮,大半重量都倚在了杨随风身上。

三个人,相互搀扶着,在刘邦坤复杂难言的目光和周围一片死寂的注视下,如同打了败仗的溃兵,又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手术的病人,沉默地、脚步蹒跚地走出了那间冰冷的房间,走出了黑金商会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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