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福利院(1/2)
麦城正午的阳光依旧慷慨地泼洒在粮仓之城宽阔的街道上,空气里新麦的清香与牲畜的气息交织,蒸腾出一股富足的暖意。然而,这份暖意却无法穿透杨随风此刻心中的沉重。
他站在刚买下的庞大院落前,抬头望着那高耸的、带着尖顶的轮廓。这曾是一座宏伟的圣堂,不知供奉过哪位神只,如今早已废弃,巨大的彩绘琉璃窗蒙着厚厚的灰尘,有些已经破损,露出黑洞洞的缺口。斑驳的白色石墙上爬满了深绿的藤蔓,厚重的橡木大门上,象征神恩的浮雕早已模糊不清,只留下岁月侵蚀的沧桑痕迹。院落极其空旷,杂草丛生的前庭足以跑马,三层的主建筑内部更是空旷得能听见回声,高高的穹顶上垂落着断裂的灯链,角落堆着朽坏的木椅和褪色的布幔。
一万金币。这座名为“圣光之愿”的废弃圣堂,成了他一时冲动后沉重的锚点。而它新的名字,杨随风提笔在一块临时找来的粗糙木板上写下时,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星火福利院”。星火,微弱,却或许能燎原?他不敢深想。
身后,是五十一个瘦小的身影。他们被兰琪和清瞳暂时安置在圣堂巨大门廊的阴影里,像一群受惊的雏鸟,紧紧依偎在一起。三十个女孩,二十个男孩,还有十个被稍大的女孩紧紧抱在怀里、仍在襁褓中的女婴。小小的身体上,是破旧不堪、散发着馊味的麻布片。饥饿、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只有偶尔看向杨随风时,才会掠过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混杂着希望与更深的畏惧的光芒。
黑金商会的效率极高。几辆覆盖着油布的大型马车在契约签订后不久便抵达了圣堂门口。在商会管事指挥下,仆役们沉默而高效地将一箱箱物资搬入空旷的大堂:成堆的、厚实柔软的棉布衣物,按大小分好;散发着新鲜油脂气息的崭新皮革靴;用干净亚麻布包裹的、小山似的松软面包;散发着奶香的罐装羊奶粉;还有成捆的、吸水性能极佳的细软棉布——那是杨随风特意吩咐的尿布。最后,是一张张坚固的松木床架和厚实的草垫被抬了进来,迅速在空旷的大厅一角拼凑出简陋却足以栖身的通铺。
物资堆砌带来的短暂“富足”感,稍稍冲淡了些许阴霾。孩子们的目光被那些从未见过的崭新衣物和食物吸引,喉头不自觉地滚动着,吞咽着不存在的口水,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属于孩童的、对温暖和饱足的纯粹渴望。唯一的慰藉,是这群饱经苦难的孩子异常乖巧。稍大些的,会主动帮助清瞳和兰琪分发食物和衣物,小心翼翼地抱着面包和衣物,生怕弄脏了一点点。那十个还在襁褓中的蓝肤女婴,也被她们的“姐姐”们用新得的棉布小心包裹,笨拙却无比珍重地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哼着不成调的、或许是她们母亲曾哼过的摇篮曲。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听说了吗?东城废弃圣堂那边,被一个外乡来的阔佬买下了!”
“阔佬?怕不是个变态!花那么多钱,就买了五十多个小崽子!还都是些奴隶崽子!”
“可不是!听说他身边还跟着个银头发、眼睛颜色不一样的小丫头,漂亮得邪乎!啧,有钱人的癖好,真是……”
“嘘!小声点!别惹祸上身!那种人,谁知道背地里干些什么勾当!那些孩子……唉,造孽啊!”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的毒虫,在麦城温暖富庶的空气里迅速滋生、蔓延。杨随风“大手笔”买下废弃圣堂和五十一个奴隶孩童的消息,结合他身边清瞳那过于惹眼的异貌,迅速发酵成了最不堪的版本。“喜欢幼态的变态富豪”、“有着特殊癖好的外乡魔头”……种种恶意的揣测在市井间悄然流传。
这些流言自然也钻进了奴隶市场,钻进了那些刚刚与骨肉分离、心中尚存一丝渺茫希望的奴隶父母耳中。那个曾为儿子下跪磕头的父亲,此刻蜷缩在冰冷的石阶角落,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圣堂的方向,双手深深插进肮脏的头发里,身体因恐惧和痛苦而剧烈颤抖。他旁边一个枯瘦如柴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布娃娃,那是她女儿留下的唯一东西,此刻她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狼窝…是虎穴…是虎穴…我的囡囡…”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将他们淹没。只要孩子能活着,哪怕是在地狱里……这卑微到尘埃里的念头,成了他们唯一的支撑。
几天后,当基本的生存物资安置妥当,杨随风站在空旷、高耸的圣堂大厅中央。清洗干净、换上崭新棉布衣物的五十一个孩子,被兰琪和清瞳引导着,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站在他面前。刺眼的阳光透过高窗上残破的彩色玻璃,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也照亮了孩子们一张张洗干净后、依旧残留着营养不良的菜色、却总算有了些人样的小脸。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孩子们紧张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大气不敢出。只有那十个襁褓中的女婴偶尔发出细微的咿呀声,立刻被抱着她们的“姐姐”紧张地捂住嘴。
杨随风的目光缓缓扫过。男孩们大多头发枯黄,眼神怯懦。女孩们的发色倒是丰富许多,黑色、褐色、浅金色,甚至还有一个带着点微红的卷发,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污垢掩埋了她们本来的样貌,此刻依旧显得灰扑扑的,像蒙尘的珠子。那个有着淡蓝色皮肤和水蓝色稀疏头发的小女婴,在姐姐怀里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穹顶投下的彩色光斑。
“抬起头。”杨随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孩子们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惶恐和不安。
“买下你们,”杨随风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善人,更不是某些人口中的变态。”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目光锐利地扫过孩子们惊恐的脸,看到其中几个大点的孩子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显然外面的流言他们也听到了风声。“而是因为,我需要你们。”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沉入孩子们懵懂而恐惧的心底。
“我需要你们长大,需要你们有力气,需要你们……将来为我卖命。” 话语冰冷而赤裸,如同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冻结了孩子们眼中刚刚因为饱暖和干净衣物而升起的一丝微弱光亮。恐惧再次占据了上风,几个孩子甚至开始微微发抖。
“你们脖子上的东西,”杨随风指了指他们颈间那圈象征着世代为奴、永世枷锁的金属项圈,那冰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们的身份,“洗不掉。这是你们的命,也是我的保障。” 他看到孩子们眼中瞬间涌上的绝望,话锋却陡然一转,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残酷的平静,“但在我这里,只要你们不犯错,不背叛,安安分分,我绝不会用任何手段去触发它,让你们生不如死。” 这几乎是奴隶主能给奴隶最大的“仁慈”承诺。
“你们要做的,很简单。”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乖乖听话。第二,好好长大,把身体养结实。第三,等着我给你们安排任务,无论是现在打杂,还是将来做别的。”
“现在,”杨随风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事务性的冰冷,“名字太杂,记不住。以后,你们只有编号。”
他指向站在男孩队列最前面的那个黑发小男孩,正是兰琪从鞭子下救下的孩子。他看起来十岁左右,是男孩里最壮实的一个,此刻挺直了腰背,脸上还残留着鞭痕的浅印,眼神里除了恐惧,还多了一丝异样的坚毅。“你,一号。”
“你,二号。”他指向一号旁边一个稍矮、头发枯黄的男孩。
“三号。”
“四号……”
男孩们依次被冰冷的数字标记,从一号到二十一号。
接着是女孩队列。杨随风的目光掠过她们洗得干净却依旧显得灰暗的小脸和各式各样的头发。“你,二十二号。” 他指向抱着蓝肤女婴的那个脸上有鞭痕的女孩。女孩身体一颤,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妹妹抱得更紧。
“二十三号。”
“二十四号……”
女孩们从二十二号排到了五十一号。
编号取代了姓名,如同牲口烙印,深深烙进了他们刚刚获得些许温暖的命运里。空旷的圣堂大厅,只剩下杨随风毫无感情的声音回荡,以及孩子们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阳光依旧斑驳,却驱不散这新生“福利院”里弥漫的、沉重如铅的寒意。
编号完毕,杨随风挥了挥手。兰琪和清瞳立刻上前,开始分发食物和更详细的日常安排指令。孩子们麻木地接过面包,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神空洞。只有那个被称作“一号”的男孩,在接过面包时,飞快地抬头看了杨随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恐惧,有认命,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野草般的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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