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饵与钩(2/2)

“去吧。细节你们再推敲,确保没有任何疏漏。”苏晚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开始行动了。

两人领命,一前一后,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指挥室。厚重的金属门再次合拢,将外界的声音隔绝,室内重新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苏晚缓缓踱步到巨大的观察窗前,冰冷的玻璃清晰地映出她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身影,仿佛一棵在风雪中扎根的青松。窗下宽阔的广场上,数百名基地成员正在弥漫的晨雾中喊着号子进行操练,动作整齐划一,充满力量感。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刚才那看似轻描淡写的几句部署,就可能将两个鲜活、忠诚的生命推向危机四伏、生死一线的边缘。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责任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淹没了她。但她清秀的面容上没有丝毫动摇的迹象,眼神反而愈发坚定。在这片人命如草芥的残酷废土之上,过度的仁慈和毫无价值的犹豫,才是对更多信任她、追随她的人最大的残忍和背叛。

两天后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阿伦和小豆子带着精心准备的“任务道具”——几个做旧处理、磨损程度不一的军用水壶,一个镜片带着天然裂痕的老旧望远镜,以及几包故意揉得皱巴巴、甚至撒上些许尘土的食物包装——悄然从基地一条负责紧急疏散的隐秘排水通道离开,身影迅速消失在苍茫而危险的荒野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基地的日常运转表面上一切如常,训练场上的喊杀声,工坊里传来的有节奏的敲打声,厨房区域升起的袅袅炊烟,共同构成了一幅井然有序的画卷。然而,一股无形无质、却切实存在的紧张感,如同不断绷紧的弓弦,在少数知晓内情的核心管理层之间悄然弥漫、传递。每一次桌角的通讯器发出蜂鸣,苏晚正在翻阅文件的手指都会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虽然瞬间便恢复如常,但这细微的停顿,却暴露了她内心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与此同时,在林悦那间摆满了各种精密仪器和化学试剂的实验室里,对妖姬那种特殊香气的研究也取得了关键的阶段性进展。她拿着一份写满了复杂化学分子式和脑电波波形分析图的报告,脚步匆匆地找到正在视察武器库的苏晚,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甚至透着一丝生理性的厌恶。

“首领,那种香气里的核心致幻成分,基本分析出来了。”林悦的声音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稍快,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这是一种结构非常精巧、稳定性和挥发性都经过精心设计的人工合成神经调节剂。它确实不直接控制人的思维,剥夺人的意志,它的作用机制更……更阴险,更像是一种精准投递的、强效的‘情绪催化剂’和‘心理放大镜’。”她斟酌着用词,试图用最准确的语言向苏晚解释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威胁。

“它能暂时性地、选择性地降低大脑前额叶皮层——也就是负责理性思考、判断和抑制冲动的区域的活性,同时显着放大大脑边缘系统——主管情绪、欲望和恐惧区域的反应强度。”林悦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和前额,“简单来说,它会让一个人内心原本就存在的,哪怕是极其微小的欲望、潜藏的恐惧、或者对现状的不安,在短时间内被放大到难以自控的程度,从而影响其决策和行为。长期或高浓度暴露在这种物质下,人格改变、精神崩溃将是必然的结局。”

她将一个比成人巴掌略小、罐体还带着机床加工留下的细微纹路、触手冰凉的金属喷雾罐递给苏晚。“这是我们利用高密度活性炭和特定孔径的分子筛材料,临时赶制出来的吸附式物理阻断剂,算是第一代实验室样品。”林悦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坦诚,“效果很不稳定,作用持续时间也短,受环境湿度、温度和个人体质影响很大。而且,为了制造这第一批样品,几乎用光了我们战略储备库里所有的特种吸附材料和几种关键生物酶制剂,短期内无法大规模生产。”

苏晚接过这个看似简陋、却承载着基地未来对抗新型威胁希望的喷雾罐,手中感受到的不是问题即将迎底的轻松,而是更加具体、更加沉重的压力。这意味着,她与钢铁城之间的对抗,已经正式从单纯的武力、资源、情报层面,延伸到了一个看不见硝烟、却可能更加诡异难防、凶险万分的新维度——心智与精神的战场。

“辛苦了,林博士。这项突破非常重要,是我们在这场无形战争中迈出的至关重要的第一步。”苏晚将喷雾罐慎重地放进战术口袋的内层,轻轻拍了拍,语气诚恳。

第三天傍晚,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渗血的伤口,将天际的云层染成一片凄艳而悲壮的橘红色时,在外围接应小组的暗中护卫下,阿伦和小豆子终于安全返回了基地。两人比离开时更加憔悴不堪,身上的衣物被荒野的荆棘和废弃建筑的断壁残垣刮得破破烂烂,脸上、手臂上添了不少细小的刮伤和淤青。小豆子那双平日里总是滴溜溜转着、充满灵气的眼睛里,此刻还残留着未曾完全褪去的、真实的惊惧与后怕——这其中有七分是为了任务效果而刻意表演出的恐慌,但还有三分,是实实在在源于在金融中心最外围废墟边缘徘徊时,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被无数双冰冷眼睛窥视的毛骨悚然之感,是风中隐约传来的、非人般的低沉嘶吼,是几次三番险些与游荡的、形态可怖的变异生物迎头撞上的生死时速。这一切,都足以让任何心智健全的人感到胆寒。

他们带回来的、经过精心打磨的“恐怖故事”,很快就在周小飞的周密安排下,于几个特定的、人员流动频繁、三教九流混杂的流浪者聚集点,通过“几口劣酒下肚后的酒后失言”、“向看似和善的过路人寻求安慰与分享恐惧”等方式,“自然而然”地流传开来。而那个磨损得恰到好处、在某些不易注意的角落还依稀能辨认出黎明基地早期徽记模糊轮廓的军用水壶,也“恰好”在某个聚集点外围一个取水的小水坑边,被一个眼神锐利、行踪诡秘的陌生流浪者“无意中”瞥见,并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香饵已经带着精心打磨的、淬着冰冷寒光的倒钩,沉入了废土世界这片浑浊不堪、充满欲望与危机的深水之中。

苏晚独自一人站在暮色渐深、寒意袭人的围墙最高处的了望台上,初冬的冷风毫无阻碍地吹过荒野,卷起她额前几缕未被束好的黑色发丝,带来远方特有的、混合着植物衰败、金属锈蚀与某种未知危险的复杂气息。她深邃而沉静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导航仪,投向维克托金融中心所在的那片已然被夜色吞噬的方向。那片沉寂的大地,在此刻她的感知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呼吸悠长的远古巨兽,正等待着被惊醒的时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最高明的猎手,往往具备最极致的耐心和最冷静的头脑。而真正致命的猎杀,通常始于最安静、最不引人注目的等待之中。她轻轻呵出一口气,一团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翻滚、扩散,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