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寒铁铸新局(1/2)

咸镜道的雪,不是飘下来的,是砸下来的。

鹅毛般的雪片被朔风裹挟着,狠狠撞在营帐、铠甲和每一个裸露的皮肤上,瞬间凝成冰霜。呵出的白气尚未散开,就已冻成细微的冰晶。这片被严寒统治的天地,仿佛连时间都能冻结。

李如松站在指挥所的了望口前,厚重的貂绒大氅上已积了一层雪。他望着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孤城——咸兴,目光不再是数月前的焦躁,而是一种沉静如水的审视。他伸手,接过亲兵递来的单筒望远镜,镜筒是格物院特制的,包裹着防冻的油布,镜片在低温下也未起雾。

视野里,咸兴城的轮廓在雪幕中显得模糊而顽固。城墙上的倭军旗帜耷拉着,偶尔能看到几个缩着脖子巡逻的黑点。一切都显得死寂,但李如松知道,那沉默之下,是加藤清正最后的不甘和挣扎。

“提督,各营均已就位。格物院改良的‘破城锤’也已运抵前阵。”副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李如松放下望远镜,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告诉炮兵统领,总攻开始时,不必齐射。按预定坐标,分段、梯次轰击。我们的火药,要听‘调度’的。”

“是!”

一个“调度”,道尽了这场战争与以往的任何一场都不同。炮弹的落点,不再仅仅依靠炮手的经验和目测,而是依据后方铁路总调度值房传来的一张张坐标图,结合前线观测气球(另一个格物院的“新奇玩意”)回传的数据。战争,正在变成一门精确的“学问”。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北京,铁路总调度值房内却是一片与前线严寒截然不同的“炎热”。

巨大的运行图上,代表明军控制区域的绿色已如潮水般蔓延至朝鲜北部,仅剩咸兴一带还残留着一小块刺目的赤红。数十名文书、算手在各色线路和表格间穿梭,电话铃声、算盘珠的噼啪声、压低嗓门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独特的轰鸣。

林昭站在图前,身形依旧挺拔,但细看之下,眼底的血丝和眉宇间难以化开的疲惫,揭示着连续数月不眠不休的殚精竭虑。他手中拿着一份刚从咸镜道加急送来的文书,是沈云漪亲笔所书的《极寒环境下轻型装备运行障碍及临时解决方案汇总》。

“车轮轴承在深雪中易被冰卡死……建议在润滑脂中增加松节油比例……”

“小型蒸汽机在连续低温下气压不稳……已设计简易保温罩图纸随附……”

“士兵手持火铳的击发装置偶有冻结……可用随身携带的烈酒微量滴注应急……”

字迹清秀,条理清晰,每一个问题后面都跟着切实可行的临时处置方案,甚至还有对战后改进方向的初步构想。这已远远超出一个“内眷”的范畴,这是一位顶尖技术统筹者和后勤专家的手笔。

孙幕僚悄无声息地走到林昭身边,低声道:“大人,通政司刚送来的几份塘报,有些……不太一样的声音。”

林昭接过那几份文书,快速浏览。前面几份依旧是各地贺捷、称颂天兵神武的官样文章,但最后一份,来自都察院某御史的奏疏抄本,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寒意,比咸镜道的风雪更刺骨:

“……铁路之利,于军务虽显,然此物究属奇技淫巧,耗竭民力,更聚敛天下财货于一线,易启奸人垄断之端。此番征战,武夫借此跋扈,匠作由此倨傲,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臣伏乞陛下,慎思战后铁路之管束,勿使利器沦为祸乱之阶……”

林昭缓缓合上奏疏,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抬眼,再次望向运行图上那条贯穿朝鲜的钢铁脉络,默然不语。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但阴影,也已悄然蔓延。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轻轻重复了昨夜对沈云漪说过的话,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孙幕僚能听见。

咸兴城下,拂晓前的至暗时刻。

明军阵地上,一片诡异的寂静。士兵们蜷缩在挖掘好的雪垒之后,口中嚼着格物院特制的、能在低温下保持柔软的高能肉脯,默默检查着自己的装备。他们身上穿着加厚棉衣,外面罩着白色斗篷,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在他们身后,那些被倭军视为“妖物”的轻便装甲车,也披上了白色伪装,如同蛰伏在雪地中的巨兽。

李如松登上了前线一处制高点。他拒绝了亲兵为他撑伞,任由雪花落满肩头。他手里握着一块精致的怀表,这也是格物院的产物,走时精准,表盖上镌刻着铁路的徽记。他在等待,等待那个由后方“调度”、由前线执行的总攻时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地间只剩下风雪的咆哮。

突然,怀表的指针重合。

“发信号!”李如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钢铁般的决断。

三颗红色的信号弹,撕裂了灰白色的天幕,如同滴入冰水中的热血,异常醒目。

“轰——!”

第一声炮响,并非震耳欲聋的齐鸣,而是来自左翼阵地一声精准的点射。一枚特制的爆破弹划过优美的弧线,准确地砸在咸兴城西门楼的一角。砖石木屑混合着积雪,冲天而起。

紧接着,右翼的炮火才开始轰鸣,目标是城墙中段。

明军的炮击,仿佛一首有着严格韵律的死亡交响乐,各炮位按照预定计划,依次发言,将咸兴城的防御工事一段段、一块块地撕裂、掀翻。这不是漫无目的的覆盖,而是精准的“解剖”。

城头上,加藤清正被亲兵死死按在女墙之下,才避免了被第一波炮火撕碎的命运。他透过垛口的缝隙,看着外面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牙齿几乎要咬碎。他打过无数场仗,经历过箭矢如雨,也面对过铁炮轰鸣,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放在砧板上的鱼,连敌人在哪里、下一次打击会落在何方都无法预判。这种彻底的“透明”和“被动”,比死亡更令人窒息。

“将军!西门楼塌了!明军……明军的那种小车冲过来了!”一名武士连滚带爬地过来禀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加藤清正猛地推开亲兵,探出头去。只见雪地中,数十辆覆盖着白雪的轻便装甲车,正喷吐着黑色的蒸汽,如同鬼魅般冲向城墙缺口。车顶的小型火铳不断喷射出致命的弹丸,压制着任何敢于露头的倭军士兵。而在这些“铁蛤蟆”后面,是成群的白衣明军,行动迅捷,配合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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