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技术瓶颈(1/2)
万历八年的初冬,寒风自居庸关外的莽莽群山呼啸而来,卷起地上尚未融尽的残雪,扑打在人的脸上,如同细密的冰针。关沟深处,新辟的铁路路基如同一条巨大的伤疤,蜿蜒匍匐在陡峭的山峦之间。往日里叮当作响的凿石声、号子声,此刻却显得有些稀落,一种无形的沉重压力,笼罩在每一个工匠和民夫的心头。
林昭身披一件厚重的玄色羊毛斗篷,站在一处刚刚开挖不久、却已显露出狰狞岩层的隧道口前。刺骨的山风灌入洞口,发出呜呜的怪响,吹得他额前几缕发丝凌乱飞舞,更衬得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如铁。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赵德柱,一个四十多岁、面庞黝黑、手掌粗糙的实干派官员,正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向他汇报着眼前的困境。
“大人,这居庸关段,实在是……太难了!”赵德柱的声音带着嘶哑和难以掩饰的焦虑,“您看这‘弹琴峡’段,山体全是这般坚硬的花岗岩,一锤下去,火星四溅,崩不了拳头大的口子。工匠们轮班日夜不休,这进度……慢得让人心焦啊!照这个速度,明年开春前绝难打通。”
他指着旁边另一段已经铺设了部分路基的斜坡:“还有这‘八达岭’前端,坡度实在太陡。我们试过了,即便用最好的骡马,拉着空载的料车上去都极其费力,若是将来满载煤炭、货物的火车,如何上得去?即便勉强上去,下坡时更是险象环生,一旦制动不及,后果不堪设想!”
几个跟随多年的老工匠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补充着遇到的难题:岩石过于坚硬,耗费的钢钎、铁锤数量远超预期,且损毁极快;隧道内通风不畅,工匠作业片刻便胸闷气短;陡坡路段,不仅运输困难,连路基的稳固都成问题,一场大雨就可能引发滑坡……
“大人,不是小的们不尽力,实在是这山……它不听话啊!”一位须发花白、脸上布满沟壑的老石匠叹着气,浑浊的眼中满是无奈。
林昭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眼前巍峨险峻、仿佛亘古不变的群山,又看向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坚持作业的工匠民夫,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居庸关段,是连接京城与宣府、大同乃至更远边镇的关键咽喉,此段不通,则北线铁路的战略价值大打折扣。他深知朝廷内外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里,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铁路计划因为“天险”而折戟沉沙。
“所需的精钢工具,我已命徐州昭铁厂日夜赶制,会尽快补充过来。工匠伙食、御寒衣物,务必保证充足。”林昭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异常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进度慢,可以理解,但安全第一,绝不能为了赶工而出人命!隧道内增设通风竹管,轮班时间再缩短。至于坡度……”他顿了顿,这个核心难题,他心中也尚无万全之策,“容我再想想办法。”
他挥手让赵德柱等人继续督促工程,自己则带着两名随从,沿着崎岖不平的施工便道,一步步向更高处的岭脊攀去。他需要亲自踏勘,寻找那一线可能的生机。
与此同时,北京林府,漱玉书房。
炭盆烧得暖融融的,驱散了窗外的寒意。沈云漪却无心感受这份温暖,她面前的书案上,摊满了各种舆图、笔记和零散的纸张。有工部绘制的居庸关段详细地形图,上面被林昭用朱笔标注了无数难点;有他寄回的家书中,提及施工困境的片段;还有她这些日子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来的,前朝修建长城关隘时留下的只言片语的工程记录,甚至还有几本利玛窦等人带来的、绘有泰西矿山机械和建筑素描的书籍。
她的指尖在一行行文字、一幅幅简陋的图样上划过,眉头微蹙,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夫君信中所言的花岗岩坚硬、坡度陡峻问题,如同两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在铁路面前。她不通具体的凿石技巧,也对如何降低坡度缺乏直观概念,但她相信,世间万物皆有规律,难题必有解法,关键在于找到那把正确的“钥匙”。
她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武备志·火器篇》残卷,其中似乎提及过一种名为“火药开山”的设想,虽只是雏形,且主要用于军事,但那种试图借助巨大能量改变地形的思路,让她心中一动。然而,在狭窄的隧道内使用火药,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是塌方惨剧,此路难通。
目光又落到那些泰西书籍上,上面绘有一种利用绳索、滑轮组提升重物的机械,结构巧妙。但这只能解决垂直运输,对于漫长的斜坡,依旧乏力。
“坡度……坡度……”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她的目光并非落在繁华的州府,而是沿着那象征山脉的褐色曲线游走。忽然,她想起幼时随父亲回浙江老家,乘坐乌篷船过水闸的情形。船只无法直接攀上水位落差,而是通过闸室,逐级提升……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她快步回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白纸,拿起炭笔,开始飞快地勾勒。她画的不是直线,也不是简单的曲线,而是一种反复迂回、如同蛇行、又好似“之”字形状的线路。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眼神越来越亮。
“若无法直上直下,何不效法盘山古道,以延长路径来换取坡度减缓?”她低声自语,手中的炭笔不停,“将一条陡直的坡道,分解为数段坡度较缓的‘之’字形折返线路。列车行至折返处,便反向行驶,如此往复,虽路程增加,却安全可控……”
这个想法让她兴奋起来。但紧接着,新的问题又涌现:如何在陡峭的山体上开辟出足够宽阔、稳固的之字形路基?折返处的弯道半径是否足够火车转向?机车的牵引力能否胜任这种频繁的启停和转向?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仅仅是一个粗糙的构想,需要大量的计算和论证。她重新坐下,翻出利玛窦带来的《几何原本》中译本,以及大明原有的《九章算术》、《营造法式》,开始尝试进行最基础的坡道角度、曲线半径、路基土石方量的估算。数字、图形、公式在她脑海中交织碰撞,书房内只剩下炭笔划过纸张和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她知道,自己必须拿出一个尽可能完善、至少是逻辑上可行的方案,才能帮到远在居庸关攻坚的夫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