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无声的证言(1/2)

通轨商局成立的波澜尚未在朝堂与地方势力的暗流中完全平息,一场更为严峻、关乎数十万生灵的考验,已随着来自北方的干热狂风,席卷而至。这一次,老天爷没有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河南、山东等地自去岁冬便少雪,今春更是滴雨未降。原本应是麦浪翻滚的原野,如今只剩下龟裂的黄土,寸草不生。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已不再是奏章上冰冷的夸张之词,而是触目惊心的现实。庞大的流民潮如同缓慢移动的死亡阴云,开始向南方,向任何可能找到生路的地方蔓延,中原腹地的稳定岌岌可危。更雪上加霜的是,运河水位因干旱持续下降,多处河段漕运彻底瘫痪,这条维系帝国南北的主动脉,在关键时刻,失灵了。传统的,依靠漕船缓慢北上赈济的渠道,被无情切断。北京城内的朝堂之上,焦灼、争吵与深深的无力感再次弥漫,一如往昔每一次大灾降临之时。

然而,这一次,在灾情初露狰狞端倪之时,徐州的方向,已经亮起了不一样的灯火。

未等朝廷正式的调粮文书层层下达,通轨商局的首次董事会,便在一种凝重而紧迫的气氛中召开。与会者除了总办陈文烛、技术会办林昭、暂代商务会办的周墨轩,还有代表徽商的汪承业和代表晋商的乔承业。巨大的灾区地图铺在桌上,那一片象征干旱的枯黄色,刺痛着每个人的眼睛。

“……情况便是如此,”陈文烛声音低沉,指尖重重地点在地图上豫东、鲁西南的区域,“漕运已断,陆路转运,杯水车薪,且耗时日久,等粮食运到,恐怕……”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汪承业眉头紧锁,他是商人,看重利益,但更明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社会动荡,对商业是毁灭性打击。乔承业则默默计算着,晋商的票号网络消息灵通,他比旁人更清楚灾区形势的危急程度。

“不能再等朝廷诸公争论出个子丑寅卯了!”林昭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文烛身上,“府尊大人,诸位东家,此次大旱,非之前小灾小难可比。三万石粮食?那是止渴的鸩毒!必须雷霆之势,持续不断、大规模输粮,方能稳住灾民,避免民变,将灾难控制在最小范围!我建议,通轨商局即刻启动‘全力输粮’方案,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炭笔,划出一条清晰的线路:“以徐邳铁路为骨干!连接徐州府库官仓、地方义仓,以及我们商局紧急从江南采购的粮食,全部集中到徐州西站。通过铁路,以最高效率运抵邳州。邳州以下,尚有部分运河支流可通小船,再辅以我们紧急组织的骡马队,以此为节点,将粮食辐射至豫东、鲁西南最需要的地方!”他的手指重重敲在邳州,“三台机车,‘启明’、‘乘风’、‘破浪’,全部投入!人歇车不歇,日夜不停!这是一场战争,对手是天灾,也是时间!”

方案极为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这意味着要将商局几乎所有的运力、乃至大部分家底,投入到这场几乎没有直接利润,反而要承担巨大风险和成本的行动中。

周墨轩立刻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刻板,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只有数字:“林会办,若按此方案,初步估算,每日需投入燃煤、人工、车辆损耗、物资采购等项,成本约为一千五百两。若持续一月,便是四万五千两。这尚未计算可能发生的意外及粮食本身的成本。商局甫立,资金流尚不宽裕……”

“周会办,账要算,但有些账,不能只算银子!”汪承业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周墨轩,“这是几十万条人命!更是我通轨商局立足天下的信誉和机会!此时不出力,待到朝廷怪罪,民心尽失,我等还有何颜面谈及未来?这钱,我徽帮认了!该出多少,绝无二话!”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既有商人的远见,也带着一丝江湖义气。

乔承业沉吟片刻,也缓缓点头,语调依旧平稳,却分量十足:“乔某附议。晋帮亦全力支持。不仅股本该出的部分照出,各处分号亦可协助在江南采买粮食,并确保银钱流转顺畅,分文不差。”他看向周墨轩,“周会办,烦请做好账目,每一文钱都要用在刀刃上。此役,关乎商局存亡,不容有失。”

陈文烛见商股双方态度一致,心中大定,肃然道:“好!既然诸位同心,本府即刻行文周边府县,协调官仓、义仓存粮,并上报巡抚衙门及朝廷,陈明利害。官府方面,一应协调、护卫之事,由本府一力承担!林昭,铁路运输,全权交予你指挥!”

“遵命!”林昭拱手,眼神锐利如刀。

命令一下,整个徐州,尤其是围绕铁路系统,如同一部精密的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徐州西站,入夜。

这里已不再是往日入夜后的沉寂。数十盏气灯和火把将站台及周边货场照得亮如白昼。人声、号子声、车轮碾压石子的声音、蒸汽机车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嘈杂的声浪。成千上万的粮袋,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通过密密麻麻的人力肩扛手抬,以及林昭带人紧急架设的简易滑轮组和斜面,如同无数只不知疲倦的工蚁,被迅速、却又有条不紊地装载上一列列等待的平板货车和棚车。护路队全员出动,在队长王铁臂的呼喝下,紧张地维持着秩序,引导人流车流,警惕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的烟尘、汗水的气息和粮食特有的谷香,一种混合着焦灼与希望的奇特味道。

铁道线上,黑夜与白昼的界限变得模糊。

汽笛声此起彼伏,撕裂夜的宁静,又成为白日里最激昂的进行曲。三台黑色的钢铁巨兽,牵引着长长的粮列,如同不知疲倦的忠诚驼队,往复奔驰在这条新生的钢铁脉络上。司炉工赤着上身,汗流浃背,肌肉虬结,奋力将一锹锹黑色的煤炭投入熊熊燃烧的炉膛,火光映照着他们沾满煤灰却坚毅的面庞。司机和司炉一样,几乎钉在了狭窄的驾驶室里,全神贯注,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铁轨,以及沿线护路队员用手势或简陋信号旗传递的信息。每一趟安全抵达,都意味着成千上万的灾民又能多撑一天。

邳州转运码头,接力棒在此传递。

每当列车喷吐着白色的蒸汽,轰鸣着驶入邳州简易车站,早已等候多时的民夫和兵丁便一拥而上。他们没有号子,只有沉默而迅速的动作,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以最快的速度将一袋袋救命的粮食从火车上卸下,随即装上来往于尚能通航的运河支流的小船,或是直接搬上骡马队的大车。这里没有片刻的停歇,火车卸空后立刻掉头返回徐州装货,而小船和骡马队则沿着水陆两路,将希望的火种洒向那片干涸的土地。

效率,在这个时候,化为了冰冷却最有说服力的数据,被周墨轩一丝不苟地记录在案:

数据一:单列火车标准载粮三百石,在人员轮换、线路优先保障的情况下,每日每车可往返徐州与邳州三至四趟。仅仅三日之内,通过铁路这条钢铁动脉运抵邳州中转的粮食总量,便超过了之前纯靠骡马队和零星漕船一月的总运量!

数据二:以往自徐州府库发粮,经由纯陆路转运至豫东灾区核心地带,即使道路通畅,也需耗时五至七日,且途中人吃马嚼,加上可能的损耗、霉变、被劫,最终能送达灾民手中的,往往不足七成。而如今通过“铁路+水路\/骡马”的接力方案,从徐州出发到粮食进入灾区开设的粥厂,时间被惊人地缩短至两日之内!损耗被控制在极低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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