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钢铁的宣言（1/2）

子正时分，鬼哭沟段却亮如白昼。数十支松明火把插在陡峭的土坡上，跳动的火焰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在幽深的沟壑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影迹。李老蔫沟壑纵横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被火光映照出的坚毅线条。他带来的抢修队，这些平日里与铁锤、铆钉打交道的工匠，此刻却如同经验丰富的老兵，在沉默中展现出惊人的效率。

这边！用撬杠顶住，慢慢发力，莫把轨腰顶裂了！一个老师傅哑着嗓子喝道，几名壮汉用粗大的麻绳套住被扭成怪异弧度的钢轨，利用撬杠，喊着低沉的号子，一点点地将这倔强的钢铁巨物勉强校正。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仿佛在诉说着昨夜那场破坏的暴戾。

另一组人则将散落四处的枕木重新归位。这些浸透了桐油的槐木，有的被利器砍出了深痕，有的沾染了泥泞，但它们依然结实。石夯抬起、落下，沉闷的声节奏分明，将枕木下方的道砟重新夯实。空气中弥漫着桐油、被翻起的湿润泥土、汉子们身上蒸腾的汗水以及松明燃烧特有的焦烟混合而成的复杂气息。无人抱怨，无人闲谈，甚至很少有人抬头，只有偶尔低声传递工具指令的声音。一种与破坏者抢时辰、与蔓延的恐惧赛跑的沉默决心，笼罩着整个抢修现场。

林昭亲自在此督战。他没有插手具体的活计，甚至没有多言。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处较高的土坎上，身形在火光中显得挺拔而稳定，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每一个埋头苦干的工匠身影。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而强大的宣言——无论何种阻碍，无论来自人为的破坏还是人心的鬼蜮，都无法让这条寄托着未来与希望的钢铁之路停下脚步。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带来深秋的寒意，但他的眼神比这夜色更加深沉，也更加坚定。

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驱散了最浓重的黑暗。鬼哭沟段的铁路，在抢修队彻夜不眠的奋战下，已勉强恢复了通行条件。虽然被暴力校正的钢轨表面留下了无法抹去的伤痕，枕木的排列也不如之前完美，但至少，车轮可以安全地低速通过了。李老蔫拖着疲惫却异常沉重的步伐走到林昭身边，用沙哑得几乎失声的嗓子禀报：少掌柜，路......通了！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充满感激地拍了拍这位老匠人沾满泥污和油渍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这短暂的拍抚，传递着信任、认可和并肩作战的情谊。

与此同时，徐州西门外的铁路起点处，已是人山人海，喧嚣鼎沸。尽管山神发怒瘟疫降临旱魃坐驾的恶毒谣言仍在人群中如同瘟病般私下流传、交头接耳，但人类对未知事物的巨大好奇心、对亲眼见证奇迹的渴望，以及知府陈文烛大人亲自到场观摩的浩大架势与官家背书，还是在一定程度上驱散了部分恐惧，吸引了徐州城内外的成千上万的百姓前来围观。商贾、士绅、衙役、匠人、农夫、妇孺......各色人等如同潮水般涌来，挤满了铁路两侧所有能站人的高地、田埂甚至树杈，人人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覆盖着巨大油布、静静卧在锃亮钢轨上的神秘存在，等待着传说中能自行奔跑、力大无穷的钢铁巨龙现身。

陈文烛身着四品知府常服，端坐在临时搭建的、铺着红布的观礼棚下，面色看似平静无波，手中却轻轻捻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指尖微微的颤抖和偶尔投向远方的焦灼目光，暴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他今日亲临，既是为林昭站台，向所有观望者表明官家的支持态度，同时也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宦海冒险。此举无疑将他与这备受争议的铁路项目更深地捆绑在一起，成败在此一举，不仅关乎林昭的心血，也关乎他自己的仕途前程。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数名工匠上前，抓住覆盖在启明号上的巨大油布边缘。

嘿——哟！

随着一声整齐的吆喝，厚重的油布被缓缓扯下，如同帷幕拉开，揭晓这历史性的一刻。

嗡——

人群先是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海啸般的惊呼声！声浪几乎要掀翻观礼棚的顶盖。

那黝黑、庞大、结构复杂精密、充满了冰冷金属质感与工造力量美的钢铁造物，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初升的朝阳之下！晨光勾勒出它每一根坚硬的线条，每一处复杂的连杆结构，高耸的烟囱如同指向苍穹的利剑，巨大的驱动轮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它与周遭金黄的稻田、远处古老的青灰色城墙、以及面前这些穿着长衫短褂的人群，形成了跨越时代的、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与魂魄震撼！

那就是火车？那个......那个铁造的车？

我的老天爷！这么大个铁疙瘩，怕是得有几千斤重吧？真能自己跑？不用牛马？

你看那烟囱，比俺家水缸还粗！这得烧多少石炭？

那些铁连杆是干啥的？看着就眼晕......

质疑、惊叹、恐惧、茫然、好奇......无数种复杂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如同密集的箭矢，投向那静止的、却仿佛蕴藏着雷霆万钧之力的钢铁巨龙。

林昭没有发表任何长篇大论的演说。此刻，任何言语在如此具象的工造之物面前都显得苍白。他只是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沉稳地登上启明号前端窄小的驾驶台，目光与司炉（选了力气最大、最沉稳的张黑柱）和负责操控阀门的司机（由一位经验最丰富、对机括感觉最好的老匠人担任）交汇，微微点了点头。一切准备就绪。

呜——！

一声划破长空、撕裂晨霭的汽笛，如同沉睡巨龙的苏醒咆哮，带着金属的锐利与蒸汽的浑厚，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议论！巨大的声浪冲击着人们的耳膜，距离较近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阵剧烈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惊叫着后退，甚至有人差点被挤倒，现场一片混乱。

肃静！保持秩序！衙役们连忙高声弹压。

汽笛余音未绝，张黑柱已经赤着膊，鼓起虬结的筋肉，奋力将一锹锹精选的石炭投入熊熊燃烧的炉膛。加装了新式鼓风机的炉火发出更加猛烈的轰鸣，火焰透过观察孔，映红了他汗津津的脸庞和专注的眼神。锅炉上的压力计指针，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开始坚定地、缓慢地向上爬升。

启动！林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驾驶室内每个人的耳中。

随着主汽阀被缓缓打开，高压蒸汽汹涌地冲入汽缸。沉重的十字头连杆开始运作，那对巨大的驱动轮先是轻微地原地空转，轮缘与钢轨摩擦出阵阵刺鼻的白烟和令人牙酸的尖利声音。这短暂的挣扎与蓄力，牵动着现场每一个人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