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朝堂博弈(1/2)

万历八年的深秋,北京城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澄澈,金黄色的银杏叶与艳红的枫叶交织,将这座古老的帝都点缀得绚烂多姿。然而,在这片绚烂之下,朝堂之上的气氛却随着日渐凛冽的秋风,变得愈发微妙难测。

这一日,林昭刚从通州视察永通桥附近的铁路延长线工程回到工部衙门,官袍尚未换下,首辅张居正府上的长班便已持帖等候多时。帖子是张府大管家亲自所写,措辞客气,却带着不容耽搁的意味:“首辅大人偶得闲暇,闻明德(林昭表字)自通州而返,心念铁路新策,欲请过府一叙,品茗手谈,望勿推却。”

林昭接过那张质地坚挺、隐有暗纹的梅红帖,指尖感受到纸张特有的凉意,心中微微一凛。张居正日理万机,时间精确到刻,绝无“偶得闲暇”之说。此番召见,名为“品茗手谈”,叙谈铁路,实则必有深意。他面上不动声色,对那长班温和道:“有劳尊驾回禀元辅,林某稍作整理,即刻便往。”

送走张府来人,林昭回到值房内间,并未立刻更衣,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叶片已落大半的古槐,陷入沉思。自他执掌铁路事宜以来,张居正虽力排众议,给予了坚定不移的支持,但这位深沉莫测、驾驭朝局如臂使指的首辅,从未与他有过超出公务范畴的私下深谈。今日之举,是福是祸,殊难预料。

“大人,元辅突然相召,恐怕……”孙幕僚闻讯赶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如今朝中谁不知,首辅正全力推行“一条鞭法”深化改革,其中最棘手、也最得罪人的,便是重新清丈天下田亩,追查隐匿土地,触及了无数勋贵、官绅乃至皇亲国戚的根本利益。朝野上下暗流涌动,反对之声虽暂时被张居正的铁腕压下,却从未止息。

林昭缓缓转过身,目光沉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元辅若要动我,无需如此麻烦。此番召见,试探之意,恐怕多于问罪之心。”

“大人的意思是……元辅想看看您在清丈田亩一事上的立场?”孙幕僚立刻领悟。

“铁路占用田亩甚多,征地过程中,难免触及田亩产权、赋税旧账。元辅或许想借铁路之事,探一探我对‘清丈’这根独木桥,敢不敢走,愿不愿走。”林昭语气平稳,眼中却闪过一丝凝重。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试探。若表态支持清丈,他将立刻成为无数既得利益者的眼中钉、肉中刺,未来的阻力何止倍增?若态度暧昧或流露出丝毫抵触,则必将失去张居正的信任,铁路大业很可能就此夭折。

他沉吟片刻,对孙幕僚低声吩咐了几句,孙幕僚领命,匆匆从衙门的侧门离去,直奔林府。

与此同时,林府内,沈云漪正在“漱玉书房”内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陈文烛夫人的贴身嬷嬷。嬷嬷是借着送时新花样子的名义过来的,闲话几句后,便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今日我们老爷下朝回来说起,元辅午后似乎难得清闲,召了几位大人过府叙话呢,其中好像就有林侍郎。”

沈云漪执壶为嬷嬷续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含笑道:“多谢嬷嬷告知。近日天干物燥,我这儿有些上新得的川贝枇杷膏,最是润肺,烦请嬷嬷带些回去给夫人尝尝。”她示意丫鬟去取,又与嬷嬷说了些针线花样的话,方才亲自将嬷嬷送至二门。

转回书房,沈云漪脸上的浅笑渐渐敛去,眸中泛起深思的光芒。陈夫人让贴身嬷嬷特意来递这么一句话,绝非寻常。张居正召见林昭,陈文烛必然知晓内情,这暗示……是提醒夫君,此番召见非同小可。

她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几张最新的《官报》抄本,上面有关于清丈田亩试点州县进展的零星报道,以及几份通过商业渠道收集来的、关于北直隶部分地区田亩交易的市井传闻。她纤细的指尖在那些文字上缓缓划过,脑海中飞速整合着信息:张居正推行清丈阻力巨大,急需在更多实务领域找到突破口和坚定盟友;铁路征地涉及田亩数量巨大,且多位于城郊、交通要道,这些地方往往也是权贵隐匿田产的重灾区;夫君林昭出身匠户,并非传统士大夫阶层,与旧有的土地利益集团瓜葛较浅,且手握铁路这一新兴实权……

一个清晰的脉络在她脑中形成——张居正要借铁路这把快刀,去斩清丈田亩那团乱麻!他要的,不仅是林昭对铁路的忠心,更是要林昭明确表态,愿意用铁路的推进,去碰触、甚至去揭开那些被刻意隐藏的田亩真相!

想通了这一层,沈云漪立刻意识到夫君此刻面临的险境。表态不易,如何表态更是关键。既要展现对改革的支持,又不能过于激进,成为众矢之的;既要表明立场,又需留有转圜余地,避免被彻底绑上战车,沦为纯粹的斗争工具。

她沉吟片刻,铺开一张浅杏色薛涛笺,取过小楷,凝神思索,开始落笔。她并未写任何具体的建议或对策,而是将方才的分析,以极其凝练、隐晦的方式,勾勒出几个关键点,如同给出一张思维导图。她相信,以林昭的智慧,看到这些提示,自会明白该如何应对。写罢,她将信笺封好,唤来心腹小厮,低声嘱咐:“速将此信送至衙门,亲手交予老爷,就说是我整理的近日书单,请他过目。”

林府距离工部衙门不远,当林昭在内堂更换便服,准备前往张府时,收到了沈云漪这封看似寻常的“书单”。他拆开快速浏览一遍,眼中顿时闪过一抹了然与赞赏。云漪的分析,与他心中的猜测不谋而合,且更为清晰地指出了张居正的真实意图与可能的谈话陷阱。尤其是信中最后那句不着痕迹的提醒——“铁路之利,在沟通,在明实,田亩之基,亦在明实。然破旧立新,需循序,重实证,方可不授人以柄。”——更是点明了应对的关键:支持清丈的原则,但强调方法上要依靠数据和事实,循序渐进,避免给人留下鲁莽激进、急于求成的印象。

有了这份“锦囊”,林昭心中大定。他换上一身靛蓝色云纹直裰,外罩玄色暗纹披风,显得沉稳干练,又不失对首辅的尊敬。他吩咐备轿,径直往张居正位于小时雍坊的府邸而去。

张府门前依旧车马稀疏,与某些勋贵府邸的门庭若市形成鲜明对比,愈发显得威严内敛。门房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见到林昭的轿子,立刻恭敬地引他入内。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名为“慎独斋”的书房外。此处环境清幽,古木参天,与前院的简朴相比,书房内的陈设却透着一种不显山露水的雅致与厚重。多宝阁上并非古玩玉器,而是摆放着各地呈报的鱼鳞图册、水利模型以及疆域舆图,空气里弥漫着书籍与墨锭的清香。

张居正并未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而是穿着一身家常的沉香色杭绸道袍,坐在窗下的紫檀木嵌螺钿茶海旁,亲自烹水沏茶。见林昭进来,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指了指对面的蒲团:“明德来了,坐。尝尝今春的庐山云雾。”

“谢元辅。”林昭躬身行礼,依言在张居正对面坐下,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张居正将一盏澄碧清亮的茶汤推至林昭面前,动作舒缓,仿佛真的只是一次闲适的茶叙。“通州工程进展如何?听闻永通桥段,地基遇上了流沙,处理起来颇为棘手?”他开门见山,问的果然是铁路实务。

林昭心中警惕,知道这只是开场,遂收敛心神,将工程遇到的困难、采取的技术措施、目前的进展以及预估的完工日期,条理清晰、数据确凿地一一禀明,既不夸大困难,也不隐瞒问题,务实之风尽显。

张居正静静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皆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对工程细节并非一无所知。听完林昭的汇报,他微微颔首,品了口茶,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修桥铺路,开山凿隧,皆需占用大量田亩。如今北直隶各府县正在重新清丈田亩,厘清税基。你们工部征地,与地方州县交接,对此感受如何?可曾遇到什么阻碍,或是……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来了!核心问题终于抛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几分。林昭能感受到张居正那看似平静的目光下,蕴含的审视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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