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铁轨上的阴霾（1/2）

万历八年的盛夏，烈日灼烤着苏北大地。南线铁路徐州-扬州段的建设，进入了最为关键的铺轨阶段。淮安段的软土路基在经过“钢铁地网”和深层木桩的加固后，终于承受住了考验，变得坚实而稳固。巨大的工字钢轨被昭铁总厂的工匠们用特制的铆钉，精准地固定在预先铺设好的、经过防腐处理的硬木枕木上。钢轨一寸寸地向南延伸，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如同一条正在苏醒的钢铁巨蟒，向着富庶的扬州方向匍匐前行。

林昭乘坐着由“启明二号”机车牵引的轨道车，往返巡视于各个铺轨现场。车厢内闷热异常，但他似乎毫无所觉，目光始终紧盯着窗外。看着那两条平行的钢轨在工匠们汗水的浇灌下不断延伸，他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一年的期限已过去大半，虽然最大的技术障碍已被克服，但剩下的路程依旧漫长，而朝堂之上的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大人，潘主事急信。”亲随递上一封密封的信函，打断了林昭的思绪。

林昭拆开信，是潘弘道从徐州总局发来的。信中提到，近日朝中关于铁路的议论风向又有所变化。之前弹劾“靡费”的声浪虽然被压下，但新的攻击点转向了铁路的“战略价值”和“潜在威胁”。有御史言官引经据典，称如此便捷快速的运输通道，若被奸人或有野心的边将所控，则兵马粮草朝发夕至，直逼京畿，恐生“唐时藩镇之祸”。甚至有人将林昭比作汉末的权臣，暗示其凭借铁路和格物院，网络人心，积蓄力量，图谋不轨。

“荒谬！”林昭将信纸拍在桌上，胸中涌起一股怒火。这种“莫须有”的猜忌，比直接的技术质疑更令人心寒，也更为致命。它触及了皇权最敏感的神经——安全。

“停车！”林昭下令。轨道车在一处刚刚完成铺轨的路段停下。他走下车，脚踏在尚且温热的碎石道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放眼望去，钢轨笔直地指向南方，消失在视野的尽头。这条凝聚了他无数心血的钢铁之路，在那些只会空谈的官僚口中，竟成了威胁朝廷的利器？

“东家，可是京城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随行的王铁臂见林昭脸色不善，粗声问道。他如今已是南线铺轨的总负责人，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眼神却愈发锐利。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铁臂，你说我们修这铁路，是为了什么？”

王铁臂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回答：“这还用说？为了运货快，为了百姓出行方便，为了咱大明更强呗！北线通了以后，您没见着临清、徐州多了多少活计？多少人家靠着铁路吃饭？”

“是啊，为了大明更强。”林昭喃喃道，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可有些人，宁愿大明弱一些，慢一些，也不愿看到新的东西出现，动摇他们固有的权力和利益。”

他深吸一口气，对亲随道：“回信潘主事，就说我知道了。让他留意朝中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另外，请他以私人名义，给陈文烛陈大人去信，陈说利害，请他在京中代为周旋。”

他知道，这种涉及“谋逆”影射的言论，单靠数据和商贾的支持是难以完全消除的，必须借助张居正这等重量级人物的判断和压制。而陈文烛作为林昭在朝中最早的赏识者之一，且与张居正关系密切，是传递声音的最佳渠道。

处理完这桩烦心事，林昭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工程本身。铺轨的进度虽然不慢，但他仍觉得不够。限期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悬在头顶。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铺轨作业改为三班轮换，人歇工不歇！伙食标准再提高一等，肉食管够！告诉弟兄们，咬紧牙关，撑过这最后几个月，铁路通车之日，我林昭绝不亏待大家！”林昭对王铁臂下令，声音斩钉截铁。

“是！”王铁臂轰然应诺。

随着林昭的命令，南线工地上掀起了新一轮的建设高潮。夜晚，火把和汽灯将工地照得亮如白昼，号子声、铆钉枪的撞击声、蒸汽吊车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与时间赛跑的激昂乐章。

然而，就在南线工程全力冲刺之时，一场遥远的危机，正悄然向大明袭来，也为林昭和他的铁路，带来了一个始料未及的转折。

七月末，一封来自兵部的六百里加急文书，穿越千山万水，送到了徐州铁路总督衙门，同时也被抄送内阁及皇帝御前。

文书内容简短却石破天惊：日本关白丰臣秀吉，遣大将小西行长、加藤清正等，率军十余万，渡海侵攻朝鲜！朝鲜王李昖遣使向大明紧急求援！朝鲜八道几乎尽陷，倭军兵锋直指王京汉城！

消息传来，举国震惊！

大明作为朝鲜的宗主国，绝不能坐视不理。朝堂之上，关于是否出兵、如何出兵的争论瞬间成为焦点。主战派认为藩属有难，天朝义不容辞，且倭寇野心勃勃，若吞并朝鲜，必将觊觎中华；主和派或谨慎派则担心劳师远征，补给困难，且北方蒙古部落时有骚扰，不宜两面树敌。

兵力调动、粮草筹措、主帅人选……一系列繁杂而紧迫的事务，让整个北京的官僚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而在这纷乱的局势中，一道来自辽东前线的紧急军情，通过特殊的渠道，直接摆在了首辅张居正的案头。情报显示，倭军火器犀利，战术刁钻，朝鲜官军一触即溃。明军若欲入朝作战，最大的难题并非敌军，而是后勤！

朝鲜境内山多路险，粮草转运极其困难。从辽东经由陆路入朝，道路漫长且易遭袭扰；通过海运，则受天气风向制约，风险巨大。一旦大军深入朝鲜南部，后勤线将变得异常脆弱漫长。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此漫长的补给线，如何保障？”兵部尚书谭纶在军事会议上，眉头紧锁，提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会议上一时沉寂。所有人都知道，后勤是远征的生命线，也是最大的命门。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张居正的手指，无意间在巨大的辽东舆图上划过，停留在了那条刚刚贯通不久、连接徐州和临清的粗黑线上——北线铁路。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一个大胆的、前所未有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数日后，一道由皇帝朱翊钧亲自批准、内阁签发的密旨，以最快的速度送达徐州。

林昭跪接圣旨，当听到旨意内容时，饶是他心志坚毅，也不由得心中剧震！

“……着铁路总督办林昭，接旨之日起，暂停南线徐州-扬州段工程，集中所有人力、物力，火速抢修一条连接北线临清、经由东昌府、直抵辽东辽阳的临时军运铁路支线！限期四个月，务必贯通！此线关系援朝大军后勤命脉，关乎国战胜负，不得有误！所需一切，各部、各地衙门需全力配合，若有推诿，以贻误军机论处！”

暂停南线！抢修北线至辽东的军运支线！限期四个月！

这道旨意，如同晴天霹雳，让整个铁路总局都懵了。

潘弘道脸色发白，喃喃道：“暂停南线……那一年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