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巨龙”的脾性(1/2)
万历三十二年的春风,似乎格外眷顾徐州。奎河解冻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着碎金,岸边柳树抽出鹅黄的嫩芽,蛰伏一冬的田地间,已有农人吆喝着耕牛,翻开湿润的泥土,播下来年的希望。然而,在这片延续了千年的农耕图景旁,昭铁总厂那以青砖和钢铁构筑的庞大身躯,正发出与这片宁静格格不入的、充满力量的脉动。
厂区内,那台被工匠们敬畏地称为火轮之心的蒸汽原型机,在经过一个冬季的持续调试与小幅改进后,已能稳定地运行超过一个时辰。那哐哧……哐哧……的规律轰鸣,混合着高炉鼓风的低沉呼啸、水力锻锤富有节奏的撞击声,不再是令人惊疑不定的异响,而逐渐成为了厂区最令人安心的背景音,象征着一种崭新而强悍的力量正在这片土地上孕育、生长。
林昭站在总厂二楼的公事房窗前,俯瞰着这片日益壮大的产业。经过数年打拼,他面容的稚气早已褪尽,眉宇间多了风霜刻画的坚毅,也沉淀下深思熟虑的沉稳。他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棉布直身,袖口沾染了些许油渍,若非眼神中那份超越时代的洞察力,几乎与这时代精明干练的工坊主无异。
然而,他深知,让火轮之心在工坊内空转,与让它拖拽着沉重的车厢,在蜿蜒的铁轨上奔驰,完全是两个维度的挑战。原型机的成功,仅仅是叩开了一扇门,门后通往实用化的道路,依旧遍布荆棘,且充满了未知的物理陷阱。
东家,都准备好了。王铁臂粗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位曾经的木匠,如今是昭铁厂铁器工段的掌案,膀大腰圆,性子如火,对林昭和他带来的新法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从。
林昭转过身,点了点头:走吧,去看看我们的。
厂区内专门划出的那段长约一里的实验轨道旁,早已人头攒动。几乎所有不当值的工匠、学徒,甚至一些闻讯赶来的附近乡民,都聚集于此,翘首以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好奇与些许不安的躁动。
轨道尽头,那台被正式命名为巨龙一号的蒸汽机车昂首矗立。它比之前的原型机更加庞大,锅炉更长,像一头匍匐的巨兽的腹腔;烟囱高耸,仿佛引颈向天的长颈;一对巨大的驱动轮几乎有一人高,黝黑的车身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连杆和曲轴结构复杂而充满力量感,确实有了几分传说中巨龙的狰狞气势。
李老蔫,这位资历最老、性格也最谨慎的砌窑匠出身的老师傅,正带着几个徒弟做最后的检查。他花白的眉毛紧蹙着,手里拿着一柄小锤,这里敲敲,那里听听,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响。
老蔫叔,放心吧,按少掌柜的图样,俺们反复校核过,尺寸、强度都够!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说道。
李老蔫头也不抬,闷声道:图样是死的,家伙是活的。这的脾性,咱还没摸透哩。当年给官军修造器械,图样看着万无一失,临了出岔子的也不是没有……他的话让周围几个老成持重的工匠也纷纷点头,脸上忧色更重。
林昭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明了。信任,需要一次次成功的积累,而失败,尤其是这种万众瞩目下的失败,足以摧毁尚未牢固的信心。
他走到众人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开始吧。
注水!举火!王铁臂洪亮的嗓门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熟悉的流程再次启动。司炉工将一锹锹精选的、掺了土法焦炭的煤块投入炉膛,火焰在特制的耐火砖炉膛内熊熊燃烧。锅炉内的水开始升温,压力计的指针在众人灼热的目光注视下,极其缓慢地向上爬升。白汽开始从安全阀的边缘丝丝溢出,发出轻微的声,如同巨兽沉睡中的呼吸。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分压力的提升,都牵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弦。林昭能听到自己略微加速的心跳,他能感受到身旁王铁臂因紧握双拳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也能看到李老蔫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这不仅是技法的检验,更是对人心和意志的考验。
压力达标!负责监控压力计的工匠嘶哑着嗓子喊道,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
开阀!林昭毫不犹豫地下令。
主阀门被司炉工用尽全身力气轰然打开!高压蒸汽瞬间涌入汽缸,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巨龙一号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伴随着林昭特意加装的、模仿后世汽笛原理的发声铜管发出的一声雄浑长鸣,那对巨大的驱动轮开始克服巨大的静摩擦力,发出的,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转动起来!
动了!动了!
拉起来了!老天爷,它真动了!
人群在短暂的窒息般的寂静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许多老工匠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亲手敲打出这庞然大物的每一个零件,却直到此刻,才真正相信它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行走。王铁臂猛地一挥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木桩上,咧开大嘴,无声地笑着。连一向沉稳的李老蔫,也下意识地挺直了微驼的背脊,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巨龙一号开始沿着轨道向前蠕动,活塞带动连杆,连杆推动车轮,速度逐渐加快。它后面挂接着三节满载煤块的实验车厢,总重超过两万斤。钢铁巨兽拖动万钧重物前行,这本身就是一个超越时代认知的奇迹!车轮碾过钢轨接缝处,发出富有节奏的声,与蒸汽机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工造力量的初啼。
林昭、李老蔫、王铁臂等人紧跟着缓缓行进的机车,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细节。林昭手中甚至拿着一个自制的简陋纸簿和炭笔,随时记录观察到的现象。
最初的兴奋过后,严酷的现实问题很快接踵而至。
少掌柜!锅炉压力下降太快!添煤跟不上消耗!火室温度好像也不够均匀!司炉工焦急的喊声透过轰鸣传来。人们发现,巨龙一号的锅炉火力远低于先前试验的小样,燃烧不充分,热力损失巨大,无法维持长时间的强劲动力输出。机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喘息声变得粗重而吃力。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众人专注于锅炉问题时,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异响传来,机车猛地一顿,速度骤降,车体明显歪斜了一下,险些脱轨!
停车!快停车!熄火!林昭心头一紧,厉声喝道。
蒸汽被迅速排放,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巨龙一号最终在惯性下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彻底趴窝在轨道上,巨大的身躯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只剩下余温未散的锅炉还在微微蒸腾着白汽,像是在无声地喘息。
人群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方才还沸腾的实验场,瞬间被沮丧的沉默和压抑的窃窃私语所笼罩。
俺就说,这铁家伙看着唬人,中看不中用,真干起活来,还是不如咱老伙计实在。一个被王铁臂斥为老榆木疙瘩的保守派老匠人,小声对着身旁的人嘟囔,还下意识地拍了拍旁边停着的一辆骡车,那骡子似乎也通人性,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王铁臂气得满脸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扭头就要去找那老匠人理论:你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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