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星垂镜寂(1/2)
天机阁的顶层是大曜皇城离星斗最近的地方。穹顶并非寻常砖瓦,而是由千片寒玉镶嵌而成,每一片玉上都镌刻着细密如蚊足的紫微斗数符文,历经百年风雨仍莹润如新。夜幕降临时,月光与星光穿透寒玉,顺着符文的脉络流淌而下,在地面织就一片流动的银辉,像打翻了银河,将整座阁楼浸在清冷的光晕里。
朱厌便立于这片银辉的正中央——那是整座紫微斗数阵图的阵眼。他身着一袭玄色广袖长袍,衣料是西域贡的冰蚕锦,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纹,如夜空中隐现的云霭。袍角垂落于地,拂过被星光照亮的玉砖,没有扬起半分尘埃,只留下转瞬即逝的轻痕。他未束发,三千银发如瀑般披散在肩背,发梢偶尔被殿外穿堂风卷得微扬,扫过肩头的墨玉佩,碰撞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打破了阁内近乎凝滞的寂静。
他的侧脸在星辉映照下,轮廓冷硬如雕琢的寒玉,眉骨高挺,眼睫纤长,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深处的情绪。唯有那双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身前的轮回镜,褪去了平日里面对外人的疏离淡漠,藏着一丝近乎执拗的灼热,那是跨越人间百年时光也未曾熄灭的执念。
轮回镜就静置在他指尖三寸之下的白玉台座上。这面古镜通体莹白,像是用整块昆仑冰玉雕琢而成,镜身流转的云纹繁复而古朴,每一道纹路都仿佛天然生成,又带着神族器物特有的规整,在星光下泛着凝脂般的光泽,如同凝固了千年的月光。镜沿镶嵌着一圈细碎的星辰砂,是当年他从九天星河畔采集而来,如今虽已失去大半光华,却仍能借着星斗之力,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微光。
之前在神界,它还是神族至宝,镜灵鼎盛时,镜面能映照三界轮回,气息可贯通九天十地。可自从那场浩劫后,镜灵受创,大半灵力溃散,如今又被他强行碎去了一半,带至下界。这半扇轮回,只剩中央一点幽蓝,在镜面深处微弱地跳动,那是镜灵残存的最后一丝神族气息。
朱厌的指尖微微颤动,目光落在那点幽蓝上,思绪不自觉地飘回百年前从轮回井带回它的那一日。轮回井位于三界夹缝之处,井中涌动着混沌之力,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他孤身闯入,以本命灵力硬抗混沌气流的侵蚀。当时,轮回镜被混沌之力包裹,镜身布满裂痕,星砂脱落大半,镜灵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探测不到。他将自身灵力渡入镜中,才勉强护住镜灵残魂。
“盼桃。”他低声自语,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在空旷的阁楼里缓缓回荡。指尖悬在镜面之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镜身传来的微凉触感,以及那点幽蓝透过镜面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这波动极淡,却像一根细针,时时刺着他的心——那是镜灵在渴求灵力,也是在提醒他,盼桃的魂魄仍在某个未知的角落,等着他去寻找。
穿堂风再次吹过,掀起他的袍袖,银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又缓缓滑落。朱厌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镜沿的星辰砂,那些细小的砂粒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的灵力缓缓运转,顺着指尖一点点渡向镜面。
星斗之力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灵力,穹顶的符文流转得更快,银辉如水流般涌向轮回镜。镜身的云纹渐渐亮起,与星光交相辉映,中央那点幽蓝也随之扩大了些许,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朱厌凝视着镜面,眼中的执拗愈发深沉——哪怕耗尽毕生修为,他也要让这面古镜重焕光华,也要找到那个在桃林里笑着向他递来半颗桃子的小丫头。
阁楼外,夜色渐浓,太液池的水声隐约传来,与阁内的灵力流转声交织在一起。朱厌立于星辉与镜光之中,黑袍银发,身影清绝而孤绝,像一尊守着轮回秘密的雕像,在时光的长河里,静静等待着那缕失散百年的气息归来。
忽然,那点幽蓝猛地颤了颤。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波动,像湖面投下一粒芥子,转瞬即逝。朱厌指尖一顿,呼吸几乎骤停,以为是多年以来执念生出的幻觉。他缓缓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微凉的镜面,银发扫过镜沿,留下几缕细碎的影子。就在这时,幽蓝再次亮起,比方才更清晰些,裹挟着一缕极淡的气息——清浅如桃叶初萌,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他记忆里那个总爱趴在桃树枝桠上,含着半颗桃子笑的小丫头身上的味道。
“盼桃……”
这两个字从他喉间滚出,带着前所年未有的沙哑。朱厌猛地抬手,将轮回镜紧紧拥入怀中。镜面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肌肤,却浇不灭他胸腔里骤然燃起的热意,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跨越轮回的震颤,让他素来稳如磐石的指尖都微微发颤。镜身被他抱得极紧,云纹硌着他的小臂,留下浅浅的印子,他却浑然不觉,只一遍遍摩挲着镜面,仿佛能透过这层冰凉,触到那抹魂牵梦萦的身影。
可这狂喜并未持续太久。不过数息,镜中的幽蓝便迅速黯淡下去,那缕气息也弱得像风中残烛,若不是他以本命灵力相引,几乎要彻底消散在镜光里。朱厌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死死拧起,指腹急促地划过镜面,试图捕捉那丝微弱的感应。
“怎么会……”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焦灼。轮回镜对魂魄气息的感应素来精准,即便是跨越十世轮回,也该有清晰的脉络可循,可此刻盼桃的气息,竟像被浓雾笼罩的孤灯,只剩一点模糊的光晕,连具体的方位都无法锁定。是魂魄受损?还是陷入了什么足以遮蔽天机的险境?
他松开怀抱,将轮回镜重新置于阵眼之上,指尖掐出繁杂的法诀。银白灵力顺着指尖注入镜身,云纹骤然亮起,在殿内投射出大片流动的光影,光影里闪过无数碎片化的画面——漫天桃林、燃烧的庙宇、断裂的桃木簪……却独独没有盼桃的身影。那缕气息时隐时现,每次亮起都比前一次更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湮灭。
那缕桃叶般的清浅气息在轮回镜中只停留了瞬息,便如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最后缩成针尖大小的幽蓝光点,若非朱厌以本命灵力死死牵引,几乎要彻底消融在镜面的莹白里。狂喜的热流还未在胸腔里流淌满溢,便被骤然袭来的寒意冻得僵滞,朱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像是坠入万年不化的寒潭,每一寸都浸透着冰凉的不安。
他松开按在镜面的指尖,指腹还残留着古镜的微凉,可那点暖意却已消散无踪。“是不是轮回路上出了岔子?”朱厌喉间发紧,低声自语。轮回井连通三界六道,寻常魂魄入内需依循天道秩序,可盼桃是神之体,魂魄中带着上神的灵韵,本应顺利转世,怎会让气息变得如此微弱?是被混沌气流伤了魂魄根基?还是转世后遭遇了不测?无数个念头如细密的蛛网,死死缠在他心头,让他素来平静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日日以灵力温养轮回镜,镜身的云纹从黯淡到莹润,镜灵的气息从消散到凝聚,可从未有过半分关于盼桃的异动。他曾无数次在星夜下对着镜面枯坐,指尖一遍遍描摹镜沿的纹路,连梦境里都是盼桃趴在桃树枝桠上的模样。如今好不容易捕捉到一丝气息,却微弱得如同幻觉,这份失而复得又将失的煎熬,比之前无尽的等待更让他心急如焚。
朱厌缓步走到阁楼东侧的窗边,雕花窗棂是紫檀木所制,上面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每一刀都出自当年内务府最巧的匠人之手,历经百年仍纹路清晰。他抬手推开窗扇,“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阁内的沉寂。夜风裹挟着太液池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荷香与凉意,拂动他垂落的银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又被风轻轻掀起,如蝶翼般颤动。
远处的皇城浸在夜色里,宫墙连绵如墨色的浪,檐角的琉璃瓦在灯火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乾清宫的明黄灯火最是明亮,那是帝王理政之处;景仁宫的灯火温婉,隐隐透着脂粉气;而长公主府的方向,灯火疏落——可这些灯火再璀璨,也照不进他此刻焦灼的心底。
朱厌抬手按住眉心,指腹抵着微凉的肌肤,强迫自己驱散脑海中纷乱的念头。他修行千年,早已练就古井无波的心性,可一旦触及“盼桃”二字,所有的冷静都会土崩瓦解。指尖下的眉心突突直跳,那是灵力紊乱的征兆,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慌乱无用,若连他都失了分寸,谁还能护住盼桃那微弱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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