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走访(1/2)
马车出了正阳门,一路往南,人声便渐渐嘈杂起来。挑担的、卖糖的、敲锣打鼓讨赏的,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越往城边去,耳边的声响便越鲜活——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糖炒栗子”,声音裹着热气穿透车帘;隔壁摊位的裁缝师傅正跟顾客讨价还价,布料抖动的窸窣声隐约可闻;还有孩童追跑的笑闹声、菜摊老板称秤的吆喝声,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烟火。春桃掀帘往外瞅了一眼,缩回脖子小声道:夫人、小姐,前面便是柳家住的槐树巷,车过不去了。
沈兰君掀开车帘一角,指着巷尾那扇隐在老槐树后的朱漆小门:“是了,那就是柳家。”昭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门楣上悬着块半旧的木匾,“柳府”二字的漆色虽有些斑驳,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门环上的铜绿也透着几分妥帖的生活气。
“不碍事,我们走几步就行了”
沈兰君先掀帘下车,伸手扶昭昭——少女今日梳着双环髻,鬓边簪着七宝阁新得的点翠小梳,月白罗裙上绣的折枝海棠沾了点巷间微风,裙摆轻晃时,腰间羊脂玉平安扣撞着银铃,叮当作响。
沈兰君生怕油污溅了昭昭的新裙子,忙把人往怀里带了带,笑说:踩着我的脚印走。
好不容易挤到柳家门口。门面极窄,黑漆小门上贴着褪了色的秦琼敬德,门面却擦得锃亮。小厮长寿早就伸长脖子等着,一见人来,撒腿就往院里报:夫人,沈夫人到了!
话音未落,柳夫人已迎了出来。她今日特意换了件丁香色对襟罗衫,下配素缎百褶裙,头发挽成矮髻,只插一根银鎏金花簪,既素净又透着喜。远远瞧见沈兰君,她眼角便先湿了,快走两步,又猛地刹住,规规矩矩福身:姐姐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沈兰君哪肯受她的礼,一把托住,笑骂:好你个柳阿姊,越活越回去!当年翻墙摘我海棠的劲儿哪去了?一句话把柳夫人说得哭笑不得。
昭昭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声音软糯:给柳伯母请安。
柳夫人忙双手扶住,垂眼细细打量,只见小姑娘眉如远山,眸似秋水,额心一点花钿衬得肌肤透粉,梳了双环髻,鬓边簪着七宝阁新选的点翠小梳,翡翠叶片映着日光,泛着莹润的光泽;耳坠是一对羊脂玉海棠,垂在耳畔轻轻晃动,衬得脖颈愈发纤细白皙。身上穿的月白罗裙绣着折枝海棠,针脚细密得连花瓣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腰间系着鹅黄宫绦,宫绦下坠着的羊脂玉平安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像山涧清泉滴落在青石上。那身月白裙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像神女下凡。她越看越爱,忍不住把腕上的碧玉镯子往下撸:头一次上门,伯母没准备,这个先戴着,改日再给你打副好的。
昭昭哪肯收,连连后退。沈兰君却笑:给你就戴着,她呀,恨不得把整个家底都掏给你。一句话说得柳夫人也笑了,硬是把镯子套上昭昭手腕,这才忙侧身让客,快进快进,别在门口叫油腥味儿熏了衣裳。
进了院门,才算真正走进柳家的小世界。这是个两进的小院,前院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青砖地扫得一尘不染,连砖缝里的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墙角摆着几盆兰草,叶片青翠挺拔,是精心养护过的模样;靠东墙的地方搭着个简易的竹架,上面挂着几串晒干的红辣椒和玉米,红红黄黄的,透着几分鲜活的生活气。
转过影壁,后院的景致便撞入眼帘。一株半人高的桂花树伫立在院中央,枝干不算粗壮,却修剪得疏密有致,枝叶间缀着点点嫩绿的芽苞,像撒了把碎玉,虽还未到开花的时节,却已能想象到秋日满树金黄、香飘满院的模样。树下摆着张老旧的八仙桌,桌面有些许划痕,却擦得发亮,铺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桌布,布角还绣着朵小小的桂花,显然是柳氏亲手缝的。
桌上早已摆好了吃食——水晶桂花糕码在白瓷盘里,糕体透亮,能隐约看见里面的桂花碎;松子糖糕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表面撒着一层细细的糖粉,像裹了层薄雪;玫瑰酥的酥皮层层分明,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还有一盘刚蒸好的玉露团,冒着袅袅热气,豆沙馅的甜香混着淡淡的桂花香,飘得满院都是。桌角放着个粗陶酒坛,坛口塞着块红布,旁边两只白瓷酒杯擦得锃亮,杯沿还映着日光。
“让姐姐见笑了。”柳氏一边招呼她们坐下,一边拿起布巾仔细擦了擦桌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家里就这点地方,比不上将军府的气派,也没什么像样的吃食,都是我自己瞎琢磨做的,昭昭要是觉得不合口味,可别客气,跟姨说。”
沈兰君拉着昭昭在凳上坐下,笑着拍了拍柳氏的手:“你呀,如今倒跟我讲起这些虚礼了?当年咱们在你家后院偷摘梅子,你为了够最高处的那颗,把裙子勾破了个大口子,也没见你在乎过;还有一回,咱们偷偷去河边摸鱼,你踩进泥里,鞋都丢了一只,还笑得直不起腰,怎么现在倒拘谨起来了?”
柳氏被说得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那都是多少年前的糊涂事了,你还提!如今可不是当年小姑娘家家的时候了,上有老下有小,总得顾着些体面。”她转身从屋里端出个粗瓷壶,壶身上画着简单的兰草图案,给两人斟上浅黄的酒液——酒液澄澈,还泛着淡淡的光晕,刚斟进杯里,醇厚的桂香就飘了出来。
柳夫人见沈兰君目光落在酒壶上,不好意思地解释:去年闰月,桂花发得迟,我赶着节气酿了两坛,今儿先开一坛给姐姐尝个鲜。虽比不上府里的御赐琼浆,却是我亲手摘的花——
沈兰君听得心里发热,捏了捏她的手:我就好这一口,旁人求我还不喝呢。长寿提壶斟酒。酒色澄黄,才入口,桂花香便顺着舌尖一路滑到喉底,沈兰君了一声,冲柳夫人竖大拇指:阿姊好手艺,比宫里那甜水儿强百倍!柳夫人抿嘴乐,顺手给她夹了块糖藕:少灌迷汤,先垫垫胃。
昭昭也端起酒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轻轻抿了一口。酒液滑过舌尖,先是淡淡的桂香在口腔里散开,而后是绵长的甜,没有丝毫辛辣,咽下时还有丝温热的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舒服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她抬头看向柳氏,弯着眼睛笑:“柳姨,这酒真好喝,比府里的御酒还香。”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