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无声的关怀(2/2)

最让苏晚心头为之震动、以至于一时失语的,是几天后的一个深秋傍晚。那天,她因需要整理最后一批采收的关键数据,核对所有编号与性状记录的对应关系,返回宿舍的时间比平日晚了许久。天色已近乎全黑,只有西边天际残留着一线暗紫的余烬。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宿舍木门,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隐约看到自己的那张简陋炕桌上,似乎多了点东西。

她点燃桌上的煤油灯,昏黄跳动的光晕驱散了黑暗。灯下,炕桌中央,安静地躺着一小截用褪色的红布条仔细系着的植物根茎。那根茎呈均匀的棕褐色,比拇指略粗,长度约一掌,形态完整,表面有细密的纵纹,一端还带着些许未曾拂尽的、干燥的泥土,散发着一种特有的、微苦的清香气。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的边角,上面的字迹略显生硬,笔锋却凌厉如刀,力透纸背,只写了三个墨痕犹新的字:

“泡水喝。”

苏晚拿起那截根茎,凑到灯下,仔细端详、触摸,又凑近鼻尖轻嗅。是黄芪。北大荒的山野草甸间,这种豆科植物的野生种群并不算罕见,但想要找到如此品相完整、粗细均匀、须根极少、显然是在最佳生长季采挖的野生黄芪,绝非易事,定然是费了心思、花了时间,在广袤的荒原上仔细寻觅才能得到的。她恍惚记起,在父亲书房某本残破的、讲民间验方的草药图录上看到过,黄芪,味甘,性微温,归脾、肺经,能补气固表,利水消肿……对于长期劳心耗神、气血暗亏所致的神疲乏力、头晕气短,或许能有些许温和的补益之效。

他不懂那些深奥的医理,这截黄芪,或许已是他所能想到的、所能打听到的、最直接也最稳妥的“补物”。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温言的安慰,甚至没有当面递出的勇气,只是化作这样一段带着泥土气息的沉默根茎,和三个简单到极致的字。

苏晚握着那截微凉的黄芪,指腹摩挲着它粗糙而实在的表皮,在煤油灯随着夜风轻轻摇曳的光晕里,站立了许久。窗外,深秋的北风正紧,呼啸着掠过远处大片已经收割完毕、只剩枯秆的玉米田,发出连绵不绝的、萧瑟而空旷的飒飒声响。

然而,在她心中那片因持续隐痛、巨大压力和深沉孤独而日渐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无声却执着、笨拙却无比坚实的暖意,悄然地、持续地熨帖着。那坚冰般的壁垒上,终于被这沉默的关怀,凿开了一丝细微却真实的、透入光亮的裂隙。

他从未将担忧诉诸于口。

却将它们悉数化作了,清晨被松好的板结土地、洗净后带着水珠的酸涩野果、不容分说接过的沉重铁锹、铺在田埂隔潮的柔软麻布,以及这一小截系着红布、写着叮嘱的沉默根茎。

他仿佛洞悉一切,又选择缄默不言。只是用他独有的、近乎笨拙却无比坚实可靠的方式,在她周身的空气里,在她前行的路途中,悄然筑起了一道名为“无声关怀”的、温柔而坚固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