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火不说话,字自己走(2/2)
林小满立刻取下背上的纸灯,这是陈青山的遗物,也是一件法器。
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珠滴落在灯芯上,口中低声诵念起《夜话会》中的残缺咒文。
那咒文晦涩难懂,不成篇章,却是她唯一能调动微弱力量的凭依。
“嗤”的一声轻响,灯芯无火自燃。
灯焰由黄转青,幽幽的光芒洒下,照亮了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在青色灯光的映照下,空气中竟漂浮着无数细小的黑色墨字,它们如同蚁群一般,密密麻麻地盘旋在王大柱头顶,争先恐后地试图从他的鼻腔、耳朵钻进去。
林小满脸色一白,立刻挥动手中的一串铜铃,铃声急促如雨点,清越的声波荡开,将那些试图钻入王大柱鼻腔的墨字震得粉碎。
王大柱被铃声一激,浑身剧烈地一颤,刨地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满是泥土和鲜血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林小满,嘴唇哆嗦着:“姑……姑娘,我这是怎么了?”
额角的字迹已经完全消失。
林小满松了口气,将他扶起,只说是他思念亡妻,魔怔了。
王大柱半信半疑,但神智总算是回来了。
送走王大柱,林小满站在原地,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她不敢再用石头刻名,那等于是在旷野上立起靶子,吸引那些“名魂”。
纸张也同样不可靠,太过脆弱,根本困不住它们。
她回到屋中,坐在床边,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
这件衣服是她母亲亲手为她缝制的,离家时穿在身上,一路风霜,袖口已经磨破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石头是死物,没有情感;纸张脆弱,一烧就没。
这些“名魂”因“情”而生,自然也需要依附在“有情之物”上才能安顿。
只有这种沾染了至亲气息,浸透过汗水与泪水的东西,才能承载魂魄的重量。
她下定决心,从袖口撕下一块最大的碎片,将名单上的名字,用随身携带的针线,一针一线地缝在了布片上。
每一针,她都用上了从田有福那里学来的“锁魂结”针法,针脚细密,仿佛要将这些名字牢牢锁死在布纹的方寸之间。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晚。
她将缝好的布片贴身收好。
当夜,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的布片微微发热,那些名字依旧在布上缓缓移动,但无论如何冲撞,都无法挣脱那些交错的棉线组成的牢笼。
它们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躁不安,却又无计可施。
次日清晨,林小满再次来到记归井前。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
她取出那块缝着名单的蓝布衫碎片,将其放在井台之上,用火折子点燃。
火焰升腾,诡异的是,那些被烧成灰烬的布片并未随风飘散,反而在空中凝聚,打着旋儿,缓缓聚拢成三道模糊的人影。
人影看不清面容,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两男一女。
他们对着林小满,也对着记归井,深深一躬。
随即,三道身影化作三缕青烟,沉入了幽深的井水之中,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紧接着,平静的井面上,缓缓浮起了三盏小小的纸灯。
灯是空白的,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它们在水面漂浮了片刻,便逐一熄灭,沉入水底。
成了。
林小满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
她肩头那盏属于陈青山的纸灯,也轻轻震动了一下,仿佛在迎接同伴的归来。
与此同时,在百里之外的深山之中,田有福正盘坐在一幅巨大的堪舆图前。
图上山川河流,脉络清晰,正是这方圆数百里的地脉图。
就在刚才,图上代表着记归井的那个位置,有三个微弱的红点闪烁了一下,便彻底融入了地脉的主线之中。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他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位置,低声自语:“丫头做到了……名字,开始自己回家了。”
事情暂时了结,王大柱等人的危机也已解除。
林小满不敢在村中久留,她向村民简单告辞,便再次踏上了路途。
她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连日来的奔波与心神消耗,让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黄昏时分,她终于抵达了一处驿站。
今夜,她只希望能有一个安稳的觉,一个没有井,也没有那些蠕动名字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