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囚笼续(2/2)
陆沉舟的视线落在她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眸色似乎深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医生说你扭伤不轻,有轻微骨裂,需要静养。别再乱动。”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这里很安全,你可以好好休息。”
“安全?”顾微微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恨意,“陆沉舟,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是个没有脑子、不会思考、只会给你添乱的累赘?所以需要被你关在这里,像只宠物一样养着,等着你哪天心情好了,来施舍一点‘安全’?”
陆沉舟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他没有因为她尖锐的指责而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你现在情绪不稳定,需要冷静。”
“冷静?”顾微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破音,“你让我怎么冷静?!你骗我!利用我!把我当棋子!现在又像关犯人一样把我锁在这里!陆沉舟,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她的情绪彻底崩溃,多日来积压的恐惧、愤怒、委屈、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抓起手边的抱枕,狠狠朝他砸过去!“你这个混蛋!骗子!魔鬼!我恨你!我恨你!”
抱枕软绵绵地砸在陆沉舟身上,又弹落到地毯上,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却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瘫软在沙发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绝望中舔舐伤口。
陆沉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抱枕砸中,也任由她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蜷缩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他放在扶手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隐忍,有怒意,有挣扎,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茫然?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她。愤怒的、倔强的、甚至带着恨意瞪着他的顾微微,他尚且知道如何应对——用更冷硬的态度,用更强势的手段,将她牢牢控制在掌心。可这样崩溃的、哭得毫无形象、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她,却让他手足无措,让他心底那堵冰封的城墙,裂开一道细微的、却锥心刺骨的缝隙。
他看着她哭,看着她发泄,直到她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低低的抽噎。他才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顾微微被他突然靠近的动作惊得往后一缩,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抗拒。
陆沉舟没有试图碰触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叠得方方正正的深灰色手帕,递到她面前。手帕的一角,绣着一个不显眼的、她曾见过的、属于他私人用品的银色暗纹。
“擦擦。”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沙哑。
顾微微没有接,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块手帕,仿佛那是毒蛇。
陆沉舟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几秒,见她没有反应,便收回手,将手帕放在她身旁的沙发上。然后,他站起身,重新坐回对面的沙发,目光落在窗外被切割的夜色上,没有再看她。
“顾微微,”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能。你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顾微微冷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危险?还有比现在更危险的吗?被你这个国安高级特工,像囚犯一样锁起来?”
陆沉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侧脸的线条绷得更紧。“周子轩背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他想要的,不止是顾氏,不止是‘启明’,也不止是穆勒的技术。他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涉及的利益,足以让很多人铤而走险。你现在露面,就是活靶子。”他转过头,目光重新锁定她,锐利如刀,“在陵水,那些追杀你的人,不是周子轩派去的。是另一伙人,想浑水摸鱼,或者……灭口。”
顾微微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是周子轩?那会是谁?
“至于我……”陆沉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艰涩,“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也是挖出周子轩和他背后那条线上的所有人。有些手段,是必要的。有些隐瞒,也是迫不得已。”
“保护我?”顾微微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挺直脊背,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和嘲讽,“用婚约绑架我?用‘灵思’事件陷害我?把我当成诱饵,引出周子轩?这就是你的保护?陆沉舟,你的保护,就是把我推到风口浪尖,让我一次次成为众矢之的,让我差点死在下水道里?!”
面对她泣血的控诉,陆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坦诚,“有些事,我利用了你的身份,利用了当时的局面。把你置于险地,是我的失策,也是……不得已。但我从未想过让你真的受到伤害。陵水那次,是意外,是周子轩狗急跳墙。至于婚约……”他顿了顿,眸色深沉如夜,“那不只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牵制你父亲,也是为了让我有更合理的身份介入顾氏,调查周子轩的渗透。更重要的是,”他看着她,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她的灵魂,“它能最大限度地震慑那些想打你主意的人,包括周子轩。在明面上,你是我的未婚妻,动你,就是动我,动陆家。这层身份,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一道护身符。”
“护身符?”顾微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充满了悲凉和荒谬,“陆沉舟,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吗?这道‘护身符’,除了把我牢牢绑在你身边,除了让你更方便地监视我、控制我,除了让我成为所有人眼中攀附你的笑柄,还有什么用?!周子轩怕了吗?他怕的话,会在苏黎世布下天罗地网抓我?会在下水道里差点杀了我?!”
“他不敢真的动你。”陆沉舟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至少,在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前,他需要你活着,完好无损。而我,”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冰锥,直刺她的心底,“我会确保,他永远拿不到他想要的,也永远,没有机会再碰你一根手指头。”
他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滔天的杀意和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掌控欲。顾微微被他话中的寒意冻得一哆嗦,心底却涌起更大的悲愤和无力。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自以为是的“保护”,冷酷无情的“算计”,将她当成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物品”!
“所以,我就活该被蒙在鼓里,活该被你当棋子摆布,活该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是吗?”她嘶声质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陆沉舟,你把我当什么?一个没有感情、没有思想、可以任你操控的玩偶?还是你伟大任务里一个微不足道、随时可以牺牲的消耗品?”
“你不是消耗品!”陆沉舟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和……痛苦?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浓重的阴影,笼罩着她,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顾微微,你给我听清楚!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可以牺牲的消耗品!从来没有!”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笼而出。但最终,那风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沉的、化不开的寒冰。
“很多事,我现在无法向你解释。解释了,你也未必能理解,未必能承受。”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平静,却更添了几分疏离的决绝,“你只需要知道,待在这里,是目前对你最安全的选择。等你伤好了,情绪稳定了,我会安排你离开瑞士,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在这之前,你哪里也不准去,什么也不准做。这是我的底线,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又是为我好!顾微微听着这千篇一律的、令人作呕的说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将她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彻底冻结。她看着陆沉舟挺拔却透着无尽孤寂和冰冷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也无比悲凉。
原来,自始至终,她在他眼里,都只是一个需要被“安排”、被“保护”、被“掌控”的附属品。她的意愿,她的感受,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在他的“任务”和“大局”面前,一文不值。
恨意,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将最后一丝残存的、可笑的悸动和幻想,彻底湮灭。她不再哭了,也不再激动了,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可怕,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
“说完了吗?”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人不是她,“说完了,就请你离开。我累了,想休息。”
陆沉舟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站了几秒,然后,迈开脚步,向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的瞬间,他停顿了一下,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把牛奶喝了。好好休息。”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再次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顾微微依旧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那扇紧闭的、将她与自由彻底隔绝的门。许久,她才缓缓伸出手,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牛奶,看也不看,手腕一翻,将整杯牛奶倒进了旁边昂贵的波斯地毯里。乳白色的液体迅速洇开,留下一个难看的污渍。
然后,她拿起那瓶白色的药片,拧开瓶盖,倒出两颗,扔进嘴里,就着口中残留的、苦涩的牛奶腥气,硬生生吞了下去。
她需要睡眠。哪怕是药物强制带来的、无梦的黑暗,也好过在这清醒的绝望中煎熬。
她躺回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药效很快发作,沉重的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将她拖入黑暗的深渊。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她脑海中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冰冷而决绝:
陆沉舟,从今天起,你我之间,只剩利用,只剩……恨。
而楼下书房里,陆沉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苏黎世璀璨却冰冷的夜景,手中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却浑然不觉。指尖那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他此刻晦暗难明的心绪。
李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汇报:“‘渡鸦’安德烈·伊万诺夫伤势稳定,已转入我们控制的医疗点,24小时监视。周子轩在苏黎世的人手损失近半,暂时蛰伏,但他本人行踪不明,可能已经离开瑞士。另外,‘教授’汉斯·穆勒依旧没有线索,我们的人还在追查。还有,顾先生那边……又来电话了,询问小姐的情况。”
陆沉舟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盘旋,灼烧着五脏六腑。“告诉他,微微很好,在我这里很安全,让他放心。其他的,一个字也别多说。”
“是。”李成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陆总,顾小姐她……情绪很不稳定。这样关着她,会不会……”
“出去。”陆沉舟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李成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香烟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陆沉舟将烟蒂狠狠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仿佛要按熄心头那股翻腾的、无处宣泄的暴戾和……恐慌。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冰冷的空洞和尖锐的痛楚。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那枚他早已准备好、却从未送出的钻石戒指,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璀璨的光芒。他拿起戒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戒圈,眼前却浮现出她苍白憔悴的脸,她通红的、充满恨意的眼,她崩溃痛哭时颤抖的肩膀,还有她最后那平静得令人心碎的、空洞的眼神……
“砰!”一声闷响,戒指被狠狠砸在厚重的书桌上,又弹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璀璨的光芒瞬间黯淡。
陆沉舟闭上眼睛,抬手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下颌线绷得死紧。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撕扯,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
麻烦精。他无声地默念这个早已刻入骨髓的称呼。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要让我遇到你?又为什么……要让我走到今天这一步?
窗外,夜色深沉,仿佛要吞噬一切。而在这座华丽囚笼的最深处,两颗破碎的心,在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对峙中,各自沉沦,渐行渐远。无形的硝烟,在寂静中弥漫,预示着未来更加残酷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