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丧钟(2/2)
当时间指向了1908年11月14日,距离这位统治中国近半个世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死死抓住权柄不放的叶赫那拉氏咽下最后一口气,还有整整24个小时。
朱云飞再次踏入紫禁城,李雨菲紧跟在他身侧,两人在引路太监的引领下,沉默地穿过一道道肃杀的红墙夹道,向紫禁城深处那片被湖水环绕的孤岛——瀛台行去,这地方一般人可进不来啊。
越靠近瀛台,空气中那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就越发浓重,湖面在天穹下泛着死寂的微光,枯败的荷梗在水面投下狰狞的残影。
通往涵元殿的木栈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立的侍卫却不再是宫里的太监或护军,而是清一色穿着新式蓝灰色呢料军装、手持崭新莫辛纳甘m1891步枪的新军士兵!
他们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同钉子般牢牢楔在潮湿的木板上。看到朱云飞和李雨菲到来,为首的哨长无声地立正,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持枪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这些士兵,正是朱云飞从齐齐哈尔工业区调拨装备、由良弼等人按照新式操典严格训练出来的“禁卫军”骨干,他们都在齐齐哈尔军营参与过集训。他们的出现,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涵元殿与外界的混乱暂时隔绝开来,也昭示着一种新的力量正在这腐朽王朝的核心地带悄然扎根。
涵元殿内,光线比慈溪的暖阁更加昏暗,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药味混杂着呕吐物的酸腐气息直冲鼻腔,殿内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全然没有皇家宫室的富丽堂皇,有种电视剧中妃子囚禁冷宫的凄凉。
殿中央,一张普通的硬木榻上,光绪皇帝像一片被狂风蹂躏过的枯叶,蜷缩在那里,他瘦得脱了形,深陷的眼窝如同两个黑洞,颧骨高高凸起,脸色是一种极其诡异的青黑色,嘴唇干裂发紫。
明黄色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嶙峋的骨架上,被冷汗浸透了大半,他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双手死死地抠住床沿,指甲因为用力而劈裂翻卷,渗出血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痛苦的嘶鸣。
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一阵无法抑制的呕吐,吐出的是黄绿色的胆汁和带着暗红血丝的粘稠液体,溅在床前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跪在榻前,手忙脚乱,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他们轮流切脉,手指都在发抖,切完一个,便茫然地看向同伴,眼神交流中全是束手无策的惶恐。
脉案摊开在旁边的矮几上,墨迹淋漓,记录着“脉象疾促散乱”、“气若游丝”、“真元耗竭”等字眼。
摄政王载沣像一尊泥塑般僵立在榻旁,脸色比光绪好不了多少,惨白如纸,连续守夜几天,让他本就单薄的身子愈发憔悴。
他双手紧紧攥着拳,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眼神空洞地望着榻上痛苦翻滚的兄长,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惊恐和无助几乎将他淹没,让他失去了任何思考的能力。
朱云飞和李雨菲的到来,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殿内绝望的僵局,载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转向朱云飞,声音带着哭腔和嘶哑:“朱…朱总督!你…你快看看!皇上他…他这是怎么了?!太医…太医们…都…”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太医,充满了不信任和愤怒。
朱云飞没有立刻回答载沣,他沉稳地走到榻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光绪的状况,那青黑的面色、剧烈的腹部绞痛、喷射状的呕吐物、以及那极其典型的“砷中毒”特有的抽搐方式——角弓反张!
朱云飞心中那冰冷的推测瞬间得到了近乎残酷的证实,他微微侧头,向李雨菲投去一个极轻微的眼神。
李雨菲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摄政王,请让臣女为皇上稍作诊视。” 她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光绪嘴角残留的一丝呕吐物痕迹和榻前地毯上那滩污秽。
载沣此刻六神无主,哪里还会阻拦,几乎是下意识地让开了位置,御医此刻却是齐齐的上前拦在了李雨菲面前,似乎是怕被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
“你们要干什么?”载沣气的浑身哆嗦,但又似乎畏惧什么,不敢上前驱赶。
李雨菲并没有理会拦在床边的御医,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似普通的皮质医疗包中,迅速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橡胶手套戴上,这超越时代的物品引得旁边一个太医惊愕地张大了嘴。
她没有驱赶那些御医,而是迅速俯身,动作麻利地用几片特制的、浸润过特殊溶液的吸水纸片,极其小心地蘸取了地毯呕吐物中相对“干净”的部分,接着,她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密封的玻璃管,里面装着一点极其微量的灰白色粉末。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李雨菲走到殿内唯一的光源,一盏昏暗的油灯旁,她用一根极细的铂金丝沾取了一点点光绪的呕吐物样本,又沾取了一丁点玻璃管中的粉末。
然后,她将铂金丝尖端迅速靠近油灯那豆大的火焰。
“嗤……” 极其微弱的声响。
两缕几乎肉眼难辨的白色烟雾瞬间升腾而起!烟雾的气味极其微弱,但李雨菲鼻翼微动,瞳孔骤然收缩!她闻到了,那独属于砷化合物受热挥发时特有的、类似大蒜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虽然极其淡薄,但这气味辨识度非常高!
李雨菲猛地转身,脸色凝重如冰,快步走回朱云飞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语速飞快:“确认了!呕吐物加热后释放出的是典型的砷化氢特征气味!而且症状也符合急性砷中毒!这剂量不轻……怕是足以致死十次以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的寒意。
朱云飞的眼神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所有的猜测、历史的迷雾,在这一刻被现代科学无情地刺穿,露出血淋淋的真相!毒杀!一场发生在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针对皇帝的、赤裸裸的谋杀!
就在这时,榻上的光绪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他猛地弓起身体,像一只被沸水煮熟的虾,浑身肌肉绷紧到了极致,眼珠可怕地向外凸出,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头顶昏暗的藻井,仿佛要穿透那层层叠叠的彩绘,看清这吃人的宫殿穹顶之外的东西!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诅咒!
“皇…皇兄!” 载沣被这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扑到榻边,声音完全变了调。
光绪那凸出的、充满无尽痛苦和怨毒的眼珠,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他看到了载沣那张惊恐无措的脸,看到了旁边几个太医绝望躲闪的眼神,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朱云飞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深入骨髓的痛苦,有对这不公世道的控诉,还有一种……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在朱云飞这个异数身上看到了一丝渺茫希望的……最后的挣扎!
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沾满血沫和呕吐物的嘴角艰难地扯动,似乎想说什么,想发出声音,他的喉咙里“嗬嗬”作响,每一个音节都凝聚着生命中最后的力气和刻骨的怨恨。
“杀…杀…” 他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袁…袁…” 又是一个模糊的音。
“士…” 第三个字几乎被剧烈的抽搐吞没。
“凯!” 最后一个字艰难吼出。
这四个破碎的字眼,如同惊雷,在死寂的涵元殿内炸响!这是光绪皇帝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的控诉!控诉那场夭折的戊戌变法,控诉将他囚禁十年的仇敌,控诉这断送了他所有希望、最终还要夺走他性命的深宫!
载沣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死人,他听出了哥哥的话外音!他惊恐万分地看向朱云飞,又猛地看向殿外那些肃立的新军士兵,仿佛那几个字会引来不好的事情!
朱云飞站在原地,他迎着光绪那充满绝望的目光,眼神没有任何回避,也没有任何波动,他读懂了那目光中的一切,对旧制度的恨,对自由的渴望,对死亡的恐惧,以及…那最后一丝投向“未知变数”的、徒劳的寄托。
光绪凸出的眼珠死死地盯着朱云飞,似乎要将这个手握重兵、来历神秘的总督模样刻进灵魂深处,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抬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指向朱云飞的方向!那指尖,凝聚着他生命最后的光华和不甘!
然后,那根手指,连同他整个绷紧如弓的身体,猛地一僵!
所有的抽搐、所有的嘶鸣、所有的痛苦挣扎,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瞳孔骤然扩散,失去了最后一丝神采,直勾勾地瞪着昏暗的殿顶藻井,凝固成一个永恒的、控诉的姿势。
涵元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殿外寒风吹过枯荷的呜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光绪皇帝,爱新觉罗·载湉,大清王朝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死于公元1908年11月14日傍晚,时年三十八岁,死状凄惨,七窍流血,肢体扭曲,青黑的面容凝固着极致的痛苦和刻骨的怨恨。
朱云飞静静地站在那里,军大衣的衣摆在死寂中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从光绪那死不瞑目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载沣,扫过那几个抖如筛糠、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太医,扫过跪伏在地却没有一丝颤抖的某个太监,最后,落在了殿外那些如同钢铁雕塑般肃立的新军士兵身上。
他仿佛能听到慈溪那垂死的、充满疯狂和怨毒的低语,“…这江山…绝不能毁在他手里!”
真相,就这样赤裸裸、血淋淋地展现在他面前。
一个皇帝,被他的“母亲”和“臣子”们,用最卑劣的方式毒杀于囚笼之中,而原因只是这个皇帝想要改变腐朽的帝国,让大清再次伟大,似乎只要是想再次伟大的,都没什么好结果。
帝国的丧钟,已然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