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春深不谢(2/2)
棠妹第一个察觉到不对。
她颤抖着手去探母亲的鼻息,然后整个人僵住了。许久,她才缓缓跪下来,额头轻触母亲的手背,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棠哥也跪了下来。然后是孙子辈、曾孙辈……满院子的人,在漫天花雨中,朝着树下的老人跪成一圈。
没有人嚎哭,没有人喧哗。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风吹花落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庄严的、静默的告别。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母亲走的时候,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安宁。那种历经沧桑后的、了无遗憾的安宁,像远航的船终于归港,像漂泊的云终于落地。
她回到了她的春天。
消息传到宫里时,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如今的皇帝已是萧景琰——三年前先帝驾崩,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待黛玉郡主百年,替朕……送她一程。”先帝最终葬在了落雁湖畔,与春深亭隔水相望,实现了“离山水近些,离知己近些”的心愿。
萧景琰放下朱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御书房西墙前。那里挂着一幅字,是先帝御笔的“春深不谢”。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笔力遒劲,能看出书写时倾注的心血。
“传旨。”他背对着太监,声音平静,“辍朝三日,举国为永安郡主服素。”
顿了顿,他又补充:“以……公主礼制安葬。”
太监一惊:“陛下,这于礼制……”
“于情于理,她都当得起。”萧景琰转过身,年轻的脸上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她是文正公养女,是春深精神的传人,是救治万民的医者。更重要的是——她是让先帝在最后岁月里,还能看见‘春深不谢’希望的那个人。”
旨意传出,满朝无声。
没有人反对。因为满朝文武,要么受过苏云璋的教诲,要么受过柳清徽的恩惠,要么受过黛玉医庐的救治,要么自家子弟在春深书院读过书。这份跨越三代的情谊与功德,早已融入大周朝的骨血。
葬礼那日,京城再次下起了海棠花雨。
不是一府一院,是全城所有海棠——无论栽在何处,无论什么品种,都在同一时刻开始飘花。花瓣如雪如雾,覆盖了街巷屋瓦,染香了整个京城。
送葬的队伍从郡主府出发,沿着春棠里缓缓前行。没有哀乐,没有哭丧,只有百姓自发站在街道两旁,手中捧着海棠花枝。当灵柩经过时,人们将花枝轻轻放在路上,很快,整条街道就被海棠花铺满了。
队伍经过苏府旧址时,停了下来。
如今的苏府已经改为“春深书院”,琅琅读书声常年不绝。书院的山长——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生,带着全体师生跪在门前。学生们手中都捧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海棠花瓣。
“送郡主——”老山长苍老的声音响起。
学生们齐声诵起《春江赋》。不是悲切的调子,是清朗的、充满生机的诵读,像春江奔流,像万物生长: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诵诗声里,灵柩继续前行。
经过医庐时,曾经受过救治的患者们跪了一地。有人捧着自己痊愈后生的孩子,有人捧着亲手缝制的药囊,有人只是跪着,泪流满面。
经过落雁湖时,船夫们将船只泊在岸边,朝着灵柩方向深深鞠躬。湖心的春深亭里,先帝的衣冠冢静静立着,仿佛在等待故人之女。
最终,灵柩抵达西山。
那是黛玉自己选的地方——不高,却可俯瞰京城;不僻,却清幽宁静。墓穴旁已经种好了两株海棠幼苗,是棠哥和棠妹亲手栽下的。
下葬前,棠妹做了一件事。
她打开母亲的妆奁,取出那三样东西:玉佩、丝帕、春棠笺。她没有将它们放入棺中,而是来到墓穴旁,在每株海棠幼苗的根系旁,各埋下一件。
玉佩埋在东株下,那是向着苏府的方向。
丝帕埋在西株下,那是向着柳氏故里的方向。
春棠笺埋在两株之间,让它们的根可以共同拥抱那张写了“春”字的纸。
“这样,”棠妹轻声道,“父亲、娘亲、二叔、祖父……所有爱母亲的人,就都能陪着母亲了。”
封土,立碑。
碑很简单,青石材质,正面只刻了四个字:永安郡主。背面是两行小字,一行是生卒年月,一行是——
“春深不谢,海棠依旧。”
夕阳西下时,所有人都离开了。
只有满山新栽的海棠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它们还很幼小,但根系已经扎进泥土,向着更深处生长。
夜幕降临,繁星升起。
西山静默,京城静默,天地静默。
而在某个无人看见的瞬间,新坟旁的两株海棠幼苗,忽然在夜色中,颤巍巍地绽出了第一个花苞。
花苞极小,粉白中透着淡紫,在星光下怯生生地舒展。
像初生。
像重逢。
像一句说了生生世世也不会结束的——
春深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