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论战(2/2)

李绪下意识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军报,指尖感受到羊皮纸的粗糙。他抬头望着父亲,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在逆光中仿佛与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和掌控一切的力量。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强行打开了他认知世界的一扇新大门。门后展现的,不再是书斋里风花雪月的理想国,而是充斥着铁与血、利益与博弈、生存与扩张的真实而残酷的帝王之路。

震撼之余,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和隐隐的明悟,如同初春的溪流,开始在他心底悄然流淌。他模糊地意识到,父亲今日这番振聋发聩的“论战”,不仅仅是在教导他如何理解战争与和平,更像是在为他——这个可能的帝国继承人——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启蒙。

李承乾看着儿子陷入沉思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雏鹰的翅膀,需要在风暴来临前,就认清天空的真实模样。

辽东,安市城外围,唐军前锋营地。

时值盛夏,关内的长安应是绿柳成荫,而辽东的酷暑却带着一种黏腻的、混合着血腥与尘土气息的燥热。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仿佛一块浸透了汗水的脏布,闷得人喘不过气。

营地中,弥漫着汗臭、马粪、劣质酒气和伤口腐烂的混合气味。篝火噼啪作响,烤着半生不熟的羊肉,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和焦糊味。疲惫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着,低声交谈,或是麻木地擦拭着沾满血污和泥泞的兵器。伤兵的呻吟断断续续传来,更添几分压抑。

薛仁贵靠在自己的营帐旁,身上那件原本还算齐整的队正戎装,此刻早已被汗水、血渍和泥土浸染得看不出本色,几处破损的地方用粗麻线潦草地缝补过。他手中紧握着一杆沉重的方天画戟,冰冷的戟杆已被他掌心的汗水浸润得有些滑腻。戟刃上,暗红色的血迹层层叠叠,早已干涸发黑,散发出铁锈与腥甜交织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安市城那低矮却异常坚固的土黄色城墙轮廓,眼神空洞而麻木。几个月前,他还是长安街头一个空有抱负、郁郁不得志的平民。如今,他已记不清自己挥动过多少次这柄画戟,也记不清有多少高丽士兵倒在他的戟下。从最初的紧张、恐惧、呕吐,到后来的机械挥砍,再到现在的……近乎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