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溯源的灼痛与新生的试炼(1/2)

疗养院人工湖的冰层在某个无风的清晨悄然碎裂,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崩解声,仿佛某种封冻已久的东西,终于从内部产生了第一道裂缝。湖面重新漾开粼粼波光,倒映着依然灰白但已透出些许湛蓝底色的天空。吴凛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这一切,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戒断的“正”字计数早已超过三十,生理上最剧烈的风暴似乎暂时平息,留下的是更为绵长、却也更为清晰的隐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的清醒。

与李医生的视频会谈,已进行到第九次。节奏依然缓慢,却像一把精准而耐心的手术刀,开始层层剥离他心灵外围那些粗糙坚硬的防御外壳。他们依然没有触及任何具体的、关于林元元或家族秘辛的事件。李医生的焦点,始终停留在他的“感受模式”、“思维惯性”和那些在压力下自动触发的、原始的“生存策略”上。

“吴先生,”在一次会谈中,李医生看着屏幕这边他依旧紧绷的下颌线条,平静地提问,“当你感到事情超出掌控,或者预感到可能失去重要事物时,你最先觉察到的身体信号是什么?随后,你头脑中第一个自动跳出来的念头,通常是什么?”

吴凛皱眉思索。身体信号?心悸,胃部痉挛,肌肉紧绷。念头?“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这样。” “要阻止。” 几乎是本能反应。

“那么,紧接着,你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来应对这种‘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李医生继续追问,声音里没有任何评判。

行动?施加压力,展示力量,切断退路,强化控制……吴凛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画面,无一例外都是强硬、直接、不容置疑的干预。过去他称之为“果断”和“效率”,是领导者必备的素质。

“这些行动,短期内似乎能迅速平息你的焦虑,重新获得掌控感。”李医生缓缓道,“但长期来看,它们是否真的解决了根本问题?还是说,往往导致了更复杂的后果,甚至……让你真正害怕失去的东西,离你更远?”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习惯性的自我辩护。他想起了元元。每一次他感到她可能“不安分”、可能脱离他预设轨道时的恐慌,每一次他用更严厉的手段“纠正”和“控制”后的暂时心安,以及最终,那将他推向彻底失去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的这种反应模式,并非与生俱来,吴先生。”李医生的声音将他从尖锐的回忆中拉回,“它更像是在某种特定环境中,为了生存和保护自己而逐渐习得、并不断被强化的‘盔甲’。现在,我们或许可以尝试,一起回溯一下,这副‘盔甲’最早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开始被铸造的。不必急于回答,只是作为一个观察的起点。”

回溯。这个词让吴凛感到一阵本能的抗拒和隐约的恐惧。他的过去,尤其是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是一片被他刻意尘封、甚至扭曲记忆的禁区。那里充满了空旷冰冷的豪宅,父亲严厉挑剔、永远不满的眼神,母亲早逝后留下的巨大情感空洞,以及作为一个“继承人”必须承担的、远超年龄的期望、责任和……无形的暴力。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避,想要用惯常的冷漠或暴躁来打断这个话题。但李医生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透过屏幕,平静而包容,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那股试图防御的戾气,在这样沉静的注视下,竟无处着力,渐渐消散,只留下更深沉的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渴望——渴望被理解,渴望弄清楚,自己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些早已模糊或被篡改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尤其是在夜深人静或精神松懈的时刻。

他想起大概六七岁时,一次重要的家族聚会前,他因为紧张打翻了一杯果汁,弄脏了昂贵的礼服。父亲没有斥责,只是用那种让他骨髓发冷的、极度失望和厌弃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对佣人摆了摆手,示意带他离开,换衣服,并且取消了他在聚会上的露面。那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灭顶的羞耻和一种被彻底否定的、自身存在价值的崩塌。小小的他,将那次“失误”和随之而来的“剥夺”与“否定”,深深烙印在心里,形成了一个扭曲的认知:犯错是不可饶恕的,失控意味着失去一切(关注、认可、存在的资格)。必须完美,必须掌控一切。

他又想起母亲去世后的那段时间。葬礼是盛大而冰冷的,无数的面孔,无数的低语,但没有人真正看见缩在角落、穿着黑色小西装、茫然无措的他。父亲忙于巩固权力和应付家族内斗,将他交给了严厉的家庭教师和保镖。他学会不再流泪,不再表达脆弱,因为那换不来安慰,只会被视为“软弱”和“不成器”。他学会用优异的成绩、过早的成熟和模仿父亲的冷酷来武装自己,因为只有那样,才能偶尔换来父亲一句淡淡的“尚可”或一个短暂的、不带温度的目光停留。爱,成了一种需要用完美表现和压抑自我去艰难换取、且永远不确定能否得到的“奖赏”。

更多的碎片涌来:商业谈判桌上第一次独自面对老狐狸们时的冷汗和强作镇定;发现家族内部有人背叛时的暴怒和随之而来的、更加冷酷无情的清洗;还有……第一次对某个人产生超出掌控的“在意”时,那种混合着甜蜜与巨大恐慌的、几乎让他窒息的陌生感。他本能地,用他最熟悉的方式——掌控、占有、测试忠诚——去应对这种恐慌,却将那份最初或许纯真的在意,彻底异化成了伤害的利器。

这些记忆并不连贯,像褪色的老照片,带着毛边和裂痕,却每一张都散发着陈旧而尖锐的痛楚。吴凛没有主动在会谈中提及它们,但李医生似乎能从他那愈发沉重的沉默、细微的面部肌肉抽动和偶尔走神的目光中,捕捉到某些变化。

“感受到一些东西了,是吗?”在一次会谈的静默时段后,李医生轻声问,“不一定需要说出来。只需要尝试,和这些浮现的感受待在一起,观察它们在你身体里引起的反应。记住我们的‘着陆’呼吸。”

吴凛闭上眼睛,尝试着去做。当那些关于童年冰冷、否定、孤独的画面浮现时,他感觉到胸口发闷,喉咙发紧,一股强烈的、想要摧毁什么或逃离的冲动在四肢百骸窜动。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被这冲动淹没,而是竭力稳住呼吸,去“观察”这股冲动,像观察一场发生在别人体内的风暴。过程极其艰难,仿佛在对抗本能。结束后,他浑身被冷汗湿透,像打了一场硬仗。

“很好。”李医生的肯定总是吝啬而精准,“这就是开始。看见‘盔甲’下的伤口,是卸下‘盔甲’的第一步。即使这一步,只是看见,依然疼痛。”

疼痛。是的,疼痛。这种向内溯源、直面旧日创伤的疼痛,与戒断反应的生理剧痛不同,它更隐秘,更绵长,更深入骨髓,仿佛在将早已长歪的骨骼重新打断、矫正。每一次会谈后,他都感到一种精神上的虚脱和深切的无力感,但同时,又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名为“清晰”的东西,在浑浊的泥沼底部,缓慢地沉淀下来。

他开始在每天简单的感受记录后面,偶尔添加一两句碎片式的、关于旧日记忆或随之浮现情绪的简短描述,不是为了给李医生看,而是为自己留下痕迹。字迹依旧潦草,有时甚至只是一个词:“冷。”“怕。”“不被看见。”“不能错。”

这个过程孤独而煎熬。他仿佛退回到了一个内心极度脆弱、伤痕累累的孩童状态,而那个曾经用疯狂和权势武装起来的、强大的“吴凛”外壳,正在一点点被剥离,暴露出底下从未真正成长、始终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内核。这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和脆弱,却也让他对过去那个“自己”施加在元元(以及其他人)身上的伤害,有了更深一层的、基于理解的(而非仅仅基于道德愧疚的)痛悔。

他依然会想起元元,想起她最后空漠的眼神。但如今,那刺痛中,似乎掺杂了一丝不同的成分——他开始朦胧地意识到,他施加给她的,或许正是他自己童年时曾深切恐惧和痛恨的东西:被否定存在价值,被剥夺自由意志,被置于必须完美才能换取一点点不确定“关注”的残酷境地。他将自己承受过的扭曲,变本加厉地施加给了她。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沉、更无望的罪孽感。因为他伤害的,不是另一个“吴家继承人”,不是商场上的对手,而是一个原本可能拥有完全不同人生的、鲜活独立的个体。

疗养院的日子,就在这种向内心深渊缓慢而痛苦的溯源中,日复一日。窗外的湖水彻底化开,岸边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春天以不可阻挡的姿态来临,却仿佛与别墅内那个仍在隆冬中挣扎的灵魂,隔着两个世界。

而在地球彼端的米兰,春天则来得热烈而直白。阳光日渐慷慨,气温回升,街道两旁的树木抽出新芽,露天咖啡馆的座位愈发抢手。属于“元”的春天,在事业上,也呈现出蓬勃的势头。

工作室顺利签下了两家工艺精湛的意大利本地工坊,确保了首个正式系列(在米兰发布的胶囊系列基础上的扩充)的产能和质量。与几家高端百货及精选买手店的合作协议陆续敲定,预售情况出乎意料地火爆。元元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设计深化、面料最终确认和监制首批样衣的繁重工作中。她瘦了一些,但眼神明亮,行动间带着一种目标明确的忙碌和充实感。

t.饶子大部分时间留在米兰,他的新专辑进入后期制作,远程便可处理许多事务。他成为了元元工作室非正式的“顾问”,用他的经验和人脉,帮她规避了不少初创品牌容易踩的坑。更多时候,他是一种无声的陪伴,在她熬夜画稿时送来温热的夜宵,在她因供应链问题焦头烂额时提供冷静的分析,在她难得的休息日,载她去托斯卡纳的乡间短暂逃离,呼吸带着葡萄藤和橄榄树清香的空气。

他们的相处,在共同的忙碌和相互支持中,愈发自然亲密。一种超越友情、却又尚未被明确命名的情愫,像春日藤蔓,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理解中,悄然滋生,缠绕生长。元元能感觉到t.饶子目光中日益加深的温柔与专注,也能感受到自己对他那份依赖和信任中,渐渐融入的、不同以往的心动与安宁。只是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急于点破,仿佛都珍惜着眼前这种并肩作战、互相扶持的稳定状态,也或许,都在等待一个更成熟、更毫无阴影的时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