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胡音梦来访(2/2)
“这太珍贵了。”他说。
“书的价值在于被读,不在于被收藏。”胡音梦说,“而且我觉得,你现在需要它。”
“为什么?”
胡音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阿飞,你知道‘知雄守雌’是什么意思吗?”
“字面上理解,是知道刚强,却安守柔顺?”
“那是表面的。”胡音梦摇头,“老子说‘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意思是——你明明有开天辟地的力量,却甘愿处于最低处,像溪流一样,滋养万物而不争。”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划过茶杯边缘:“你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在‘雄’——建工厂,投巨资,引进技术,要把中国动画推向世界。这很好,很有魄力。但我怕你忘了‘守雌’。”
雨下得大了一些,打在瓦片上,淅淅沥沥。评弹换了一曲,《宝玉夜探》,弦子声幽怨婉转。
“什么是‘守雌’?”叶飞问。
“是耐心。”胡音梦说,“文化不是工厂,可以加班赶工,可以量化生产。它需要时间,需要沉淀,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默默耕耘。”
她指向窗外雨中的上海:“你看这座城市,它今天的样子,不是一年两年建成的。是百年沧桑,是无数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是战争、革命、建设、开放......一层一层叠起来的。你的‘梦工厂’也一样,图纸画得再漂亮,机器买得再先进,如果没有时间的淬炼,没有一代代艺术家的心血,它永远只是个空壳。”
叶飞静静地听着。茶馆里的光线很暗,窗外的雨光映在胡音梦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柔和而朦胧。
“你送我这本《道德经》,是提醒我不要急躁?”他问。
“是提醒你,在向前冲的时候,别忘了回头看。”胡因梦说,“回头看我们的传统,我们的根。也回头看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最初的发心,还在吗?”
她从布包里又拿出一个小信封:“这个也给你。”
叶飞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台北的巷口,身后是斑驳的砖墙和茂盛的九重葛。女孩梳着麻花辫,穿着白衬衫和格子裙,笑得灿烂。
“这是我十八岁。”胡音梦说,“那时候我刚发表第一首诗,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后来去了美国,去了欧洲,见了很多人,读了很多书,才发现世界太大了,个人太小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自怜或感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我没有放弃写诗。”她继续说,“因为写诗不是要改变世界,而是要安顿自己。阿飞,你的梦工厂能改变世界吗?也许能,也许不能。但在这个过程中,你有没有安顿好自己?有没有找到那个让你无论多累多难,都能继续向前的‘初心’?”
叶飞看着照片上那个十八岁的胡音梦,再看看眼前这个从容淡然的女子。时间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但没有夺走那份内在的光芒。
“音音......”他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胡因梦站起身,“我该走了,下午的飞机回台北。”
“这么快?”
“本来就是特意绕道来看你的。”胡因梦拿起伞,
两人一起下楼。茶馆老板在柜台后打盹,收音机里的评弹还在继续。走到门口,胡音梦撑开伞,又回头看了叶飞一眼。
“阿飞,”她说,“记住,‘知白守黑’。你知道光明在哪里,但愿意守在黑暗处,做那些不为人知但必须有人做的事。这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也别忘了,偶尔也要走到光里,让别人看见你。因为你的光,能照亮更多的人。”
说完,她走进雨幕。青色的油纸伞渐渐远去,融入了苏州河畔的烟雨之中。
叶飞站在茶馆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道德经》和那张照片。雨丝飘到脸上,凉凉的。
他翻开书的扉页,再次看那行字:“知雄守雌,知白守黑。愿君永葆此心,纵横四海。”
远处,评弹的唱词隐约传来:
“世间多少痴儿女,爱到深时无怨尤......”
雨中的上海,古老而年轻。就像他手中的这本书,古老的思想,却要用来指导一个全新的梦想。
叶飞把书和照片小心收好,走回茶馆。他要再坐一会儿,喝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因为有些话,有些道理,需要就着这样安静的雨声,慢慢品。
品透了,才能带着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