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星火远征(2/2)
慕容翰坐在颠簸摇晃的车厢里,掀开车帘,回望那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的长安城廓。目光所及,看到官道两旁,有许多今年春天官府组织栽种、尚未成活的胡杨树苗。树苗还十分细弱,在干热的风中艰难地摇曳着,纤细的枝条仿佛随时会被折断,但它们那深扎于贫瘠土壤中的根须,和努力挺得笔直、向着天空顽强生长的主干,却透露出一股不屈的生命力。就像他们这些即将奔赴四方、扎根边陲的学子,虽然力量微薄,前路未知,却怀抱着坚定的信念,要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开枝散叶,播种文明。
而在遥远的陇西,某个刚刚由官府划拨土地、各族百姓出力、用黄土和茅草搭建起来的简陋学堂前,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却如同高原天空般清澈、充满好奇与渴望的羌族孩子们,正聚集在低矮的门口,踮着脚尖,小手搭在额前,向着长安方向痴痴地张望。他们手中,紧紧捧着由州府下发、用鞣制过的羊皮精心缝制而成的“课本”,上面用胡汉双语,笨拙而认真地书写着最基础的《千字文》和《急救章》文字,旁边配着稚嫩的图画。课本的扉页上,有一行先生教他们认读、他们尚不能完全理解的文字:
“惟愿文明之雨,润泽北地每一寸干涸的土地,照亮每一颗蒙昧的心灵。”
他们还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先生是谁,长什么模样,但他们从父母和头人那里听说,那是一个从很远很远的皇帝住的地方来的、有大学问的人,将会教会他们认识更多奇妙的字,明白更多天地间的道理,或许,还能让他们的生活变得不一样。这份朴素的期待,如同旱地里的草籽,等待着甘霖的降临。
长安城头,王猛与冉闵并肩而立,宽大的衣袖在燥热的风中拂动。他们遥望着那最后一辆奔赴陇西的马车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卷起的尘土缓缓落下,最终归于平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王猛的手中,握着一份慕容翰临行前,于灯火下连夜起草、修改、郑重呈送给他的《边陲兴学策》。上面没有空泛的辞藻,而是详细阐述了如何在胡汉杂居、经济落后、语言不通的地区因地制宜地开展教化:如何选择贴近生活的启蒙教材,如何利用图画、歌谣辅助教学,如何与当地部落首领、长老沟通争取支持,甚至如何将一些简单的生产技能(如改良牧草种植、识别基础草药)融入教学,以达到“学以致用、取信于民”的目的……考虑周详,充满诚意、智慧与务实精神。
在王猛翻到策论的最后一页时,看到页边的空白处,用稍小但异常坚定的字体,注着一行娟秀而决绝的小字,那显然是慕容翰的内心独白,是他对此行的誓言:
“臣虽身负鲜卑血脉,然沐浴皇恩,得窥华夏文明之堂奥,深知其广大包容。愿以此残生,尽涓埃之力,浇灌文明之花,期其开遍北地,泽被苍生,虽百死而不悔。”
冉闵也看到了这行字,他久久沉默,目光投向更远方,那是一片在夏日炽烈阳光下闪烁着刺目光芒、却也隐藏着无数未知与艰苦的广袤土地。他知道,这条融合之路,道阻且长,这些年轻人即将面对的,不仅仅是生活的清苦,更是观念的壁垒、旧势力的阻挠,甚至可能是生死的考验。
春风(或许已是夏风)拂过城头猎猎作响的玄色“魏”字大旗,也拂过城内太学里传来的、愈发响亮坚定的朗朗书声。在这片经历过无数战火洗礼、浸透鲜血与泪水的古老土地上,一些截然不同的种子,正以一种看似微弱、却无比顽强的姿态,破开坚硬的历史土壤,克服着酷暑与严寒,悄然生根,发芽,准备迎接属于自己的风雨与阳光。
文明的星火,已然点燃,即将踏上充满艰辛与希望的远征之路。它们能否形成燎原之势,照亮整个北方,乃至更遥远的未来,需要时间,需要汗水,需要智慧,甚至需要鲜血去浇灌。但至少,希望的火种,已经握在了这群选择了艰难道路的勇敢的年轻人手中,向着未知的荒野,义无反顾地进发。